“坐马车,一匹马一天餵的粗料、精料,加起来就得半块大洋。大沪海这路,蹄铁28天一换,换一次四块铁加钉掌费,又是一块二。况且马还是畜生!”
“而招个包车夫,日薪四角,和院子里的丫鬟们同吃。有间杂屋,摞三包装麩皮的大麻袋就能住。车夫年轻血旺,看上了哪个丫鬟,搞大了肚子,就许他的婚,这样家里还有了个长工!生下种来,带把的就是小长工,不带的就是小丫鬟。”
小月斋,密密的斜雨颳得墙面髮油。
三辆黄包车停在小月斋门前街边,黑车黑斗黑蓬,確切说来,应叫“黑包车”。
1917年的沪海。
商用公共黄包车,黄板料车身,黄篷布,所以叫“黄包车”。富家人自僱车夫自买的包车,往往配格子毯、大雨披、有雕花、铜饰、皮蓬、绒帘,区別黄包车,通体亮黑,一般称“包车”或“黑包车”。
三辆黑包车停著,三名南厢区老钱长衫马褂,蹬牛皮软鞋。
洋鞋油味呛人,但在小月斋里的姐儿们闻起来,简直发香、发甜,立马扭著腰肢,摇著臀儿围上来,恨不得伸出长舌给三位舔皮鞋,嗦鞋油。
三名老钱只是自顾自探討著坐马车方便,还是买黑包车僱车夫方便。
黄菊儿已经识趣地挽上了汤爷的臂弯,蹭著,呵气韵长。
“老地方,老桌子,老座位,谁也不许换座位!”
“把昨天那个夏三撵走,贏钱就跑的是死狗。那名武夫倒是好把式,让跑腿的把沪东翻个底朝天,也把那个钱武师找来凑局!”
那位汤爷尖嗓细腔,旁边两位老钱显然在家底子上没这位厚,只有笑的份儿。
小月斋,正门,一个肥到垂皮耷肉的身影撞入。
“汤爷,不用找跑腿的啦,已经到了!”
钱铜已经肥胖到没有伞能容下,索性身上披著油布,头上扣著油布帽。一进门,就有姐儿往肥肉上蹭,这名武夫把油布、帽子都递给腰最细的那名姐儿,让她跟上。
其他几名姐儿见没揽到这个肥壮的男人,也没失落,饶是见过风浪的主,也难对一身肥膘油有胃口。
小月斋门前,又有一个高壮、脸庞线条凌厉、衣装干练的男人身影一晃,姐儿们刚想徠客,却见那人不是来吃咸肉的,走进了一旁的淖泥小巷里。
雨,更大了。
没有私用包车,没钱坐黄包车,常年在水路工作落下风湿的码头爷们,也没閒情逸致来吃咸肉了。
小月斋门下的这几名姐儿,开始閒聊。
聊租界里闪光的珠宝、聊那些被赎身结婚了去的姐妹、聊妇科病、聊今早上在臭水沟屎尿里扒出来的那具尸体……
冯肃从小月斋门前走过,拐进巷子,刀別在腰间,心咽在肚里。
今晚。
要宰一个黄级下品的武夫。
但,主子陈远已经告诉了他种种应变之策,他,只需要遵循陈远的命令,行一名死士本能的搏杀之道。
巷子,一地泥水。
宝葫芦街上没有路灯,但每一家咸肉楼子门上都有掛的彩灯笼,光暗,曖昧,影影绰绰,隨风晃,把到处的阴影都拽得揉碎拖长。
冯肃消失在了无光巷子里。
他像只擅攀的猿,蹬著巷中杂物,上了墙……
……
……
宝葫芦街往北,有条东西路,此路一直向东,便和居采路最北端联通。
曰“通达路”。
通达路130號,一处私宅,浸在雨水里,院中水洼映著檐头竹篾罩子下红灯笼的光。
四合院。
堂屋,书房,长桌,扶手椅。市价6块大洋的檯灯,灯罩铸铜,灯杆黄铜,底座绿玻璃。
钨丝灯泡,黄暖光,光下一张阴冷独眼的脸。
沙班面前,放著两张信纸,上面蝇头小字,写的都是人名。
內衬白汗衫,外披古铜色苧麻大襟长衫。
两张信纸上,是昨晚死的宋蒲和今早死的赵大麻要收帐的欠债人名。
沙班挑著眉,南堂冯瘸子只是爭宝葫芦街,断然不会杀胰脂码头管事,宰打手夏三,昨个今个连杀两名胡家的收债人。
另有其人。
他眯缝著眼睛,今早的赵大麻,是他派去的,欠债人名单他刻意和负责收滨海路、城隍庙胡同的收债人调换了大半。
控制变量。
赵大麻也死了,那说明,宋蒲手头的几十名欠债人和赵大麻手头这几十名里,重合的那些人里,极有可能藏著那个鬼。
这,是沙班从宋蒲和赵大麻的死里,找到的线索。
那么,张逢和夏三的死呢?
打手夏三,工作內容便是跟著收债人去討那些逾期的欠债。
张逢,胰脂码头的管事,负责日结薪酬。此人沙班很是了解,剋扣日薪是常態,嘴毒,三句话里两句半是骂人。
沙班嘴角,浮上一个笑。
是了。
这个躲在暗中的鬼,必是同遭了宋蒲和赵大麻的催债,而且是昨天白天宋蒲带著夏三去找的逾期欠债人之一,同时,还是胰脂码头上的工人,或曾於胰脂码头工作,被张逢扣了钱,骂了。
沙班拉开抽屉,把两张名单放入,上锁。
这名暗中之鬼,在清理胡亮保手下的人。能宰张逢、宋蒲、夏三、赵大麻,说明此人有些拳脚。既是胡亮保的敌人,那,不正是我沙班的友人……沙班独眼里,贪光大盛。
指关节叩响书桌两下。
书房外,一名桃红筒子裤,宽胯丰腴身段,上身一件豆沙灰色高领布褂子,鼓鼓囊囊的女人,端著茶水盘走进。
她眼神勾人,嘴唇玉润。
扭著,一顰一媚。
沙班看向她的眼神里,却冰冷、枯燥。
儘管这个女人穿著和麦玲一样的衣服。
比麦玲更年轻,嘴角还点著一颗旺夫痣,身子骨更柔,但,她也只是沙班心头窟窿里的一粒粟。麦玲有的衣服,她都有,麦玲置一件新衣,沙班也给她置。
但,她终究不是麦玲。
儘管陪在沙班爷身边,她的名字改成了麦晴。但在沙班心里,她的名字还是刚买来的时候,卖身契上的“夏士红”。
……
……
小月斋,二楼。
昨夜的桌,昨夜的人,昨夜的那几副牌,今夜的牌运。
钱铜竭力不让臭脸从假笑下浮出,汤爷在大笑,剩下两位老钱在小笑,黄菊儿陪笑,坐钱铜怀的姐儿褚莲儿不敢笑。
掌心,渗出黏汗。
钱铜在又输了一把后,伸手揽过褚莲儿,手指指廊上一间空房:
“三位员外稍等,我钱铜臭手臭钱打臭牌,憋一肚子臭火,容我去去就回。三位员外先打著桥牌!”
空房。
床,桌,椅,凳,鞭,绳,润身脂,西洋爽身粉,清洁胰脂。
褚莲儿盘腿臥床,钱铜鼻喷响气。
脑门汗,脖里黏,胳臂有泥垢,肚皮攒黑毛。
他恨输钱,正要发作,冷风一吹,他打了个激灵。
窗户,不知何时开著,潲斜雨,灌冷风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