胃液,酸腐味;胆汁,腥苦味;唾液,平淡、微咸。
有稀薄的咖啡、有白粥糜、有嚼碎的肉鬆、海蜇头、鸡丝、火腿丁。
油背头男青年的早餐,颇有些丰盛。
但,眼下。
贺重铸和冯肃轰向其腹部的拳头,成了最好的洗胃手段。
空气,渐渐地臭了。
连宝利生昌咖啡馆里,临门的沙发座,那个轻佻花俏、细腰丰臀的女人,原本还在沽取著这个油背头男青年的价值,贪他口袋里的大洋,但她现在明白,在绝对的实力面前,除非背景通天,不然还是不要嘴贱为好。
水一样柔和的明眸,落雨似地丝丝挠挠戳戳著陈远。
陈远坐在临近柜檯的沙发座里,他在等麦晴。
至於这个女人,他没有兴趣。
大新民国六年的沪海,最不缺的就是骚女人。
那个油背头男青年,那个敢骂陈远是“乡巴子”的油背头男青年。
陈远其实第一眼就已看破。
此人,家庭许是优渥,有点閒钱,但绝无权势。
是了,这年头,搁沪海地界,能让一个浪蹄子钓成歪嘴的男人,家庭背景里又会有多大的权柄?哪怕他的家庭背景和沙班地位齐平,那这个女人也早就撅著腚摇尾乞怜了。
既然背景还不如沙班,那陈远有什么怕的?
女人,是一个男人最好的镜子。
想要看清一个男人,不妨看看他在女人面前的样子。
宝利生昌咖啡馆外。
男青年上嘴唇沾著醃蓴菜,下嘴唇有一条海蜇丝,嘴唇嚅囁:“你们……去打听打听我爹……是谁……”
冯肃手掌扇扇油背头男青年的脸颊:“哦,怎地,知道我们打你没打尽兴,把你爹供出来,让我们再拿他那把老贱骨头练练拳脚?”
贺重铸晃晃死狗一样拎著的男青年,对冯肃说:“差不多了,家主说打得离死只差一口气,我掂量著大差不差了。”
冯肃又一巴掌抡圆了抽在油背头男青年脸上,髮蜡质量够好,哪怕人都被打半死了,头髮还不曾凌乱。
“我掂量著还多半口气呢,现在是一口半,还得再打打!”冯肃又是一巴掌。
洇洇血流,渗渗而下,汩汩胃浆,涓涓而出。
咳嗽声。
一声女人的咳嗽声。
在贺重铸和冯肃身后响起。
冯肃鬆开了手,转身。
他这猛地一鬆手,贺重铸压根没有用力拎著男青年,一滑手,拎著的死狗状男人摔了出去,一脑门磕在了宝利生昌咖啡馆门前、大宽路路边的消防救火龙头上。
当,一声脆响!民国六年这会儿,沪海繁华路段的街边会有消防龙头,红色,铁质,也称“海亭”、“太平龙头”、“水桩”、“红头阿三”。
油背头男青年登时昏厥过去。
麦晴从一辆黑包车上走下,那是沙班的私用包车。
一条纯黑西式阔腿灯笼裤,上身小立领收腰短衫,隱有內衬褻衣轮廓印上,仍旧是早上那身打扮。
没穿袜子,西式高跟皮鞋下,足弓高拱。
她目光落向红色铸铁的消防龙头,落向宝利生昌咖啡馆门前一地秽物,落向白的、绿的、黄的、稠的、稀的、黏的、乾的,落向油背头男青年。
麦晴翘唇冷冷开合:“敢直接在大宽路上打死润福来商行老板家的长子?”
贺重铸自然知道麦晴身份,知道家主和沙班的合作,他歪著头,吹口哨,瞟著碧空、红日、白云、清风。
冯肃看了看地上的油背头男青年,心想,家主陈远估量得真准,这种连追求浪女人都得上赶著的男青年,家庭背景绝不会有多大,果然,只是一个商行老板的儿子。这小子进气弱,出气多,生死不明。
冯肃开口:“生死不明,那就是还活著。”
麦晴冷脸,没费口舌。
早上这个男青年在陈远入门的时候,嘴贱说了句“乡巴子”,麦晴全看在眼里。
只是没想到,陈远的行动如此雷霆迅猛,宰瑞泰茶铺江老二宰得快,收拾他也快。
麦晴看向那名亲自到通达路130號报信的侍者:“打扫整洁。”
男侍者答应,进屋,把另一名侍者也喊出来了。
贺重铸和冯肃守著正门,像左右门神。
麦晴也不再给这二人正眼,径直走进了宝利生昌咖啡馆。
咖啡馆內。
陈远闭目,靠在沙发座上,悠哉閒適。
看似在闭目养神,其实是在心中默念著《治孤弈》。
他现在越来越觉得杀人后,来一段《治孤弈》会很舒坦。
一边是夺走別人生命后的肃杀与静謐,一边是这个完全让陈远找不到提升方向、悟不出深意的玄妙心经。
麦晴丰腴紧实的身段已经落入陈远对面的沙发座內。
她刻意用西式高跟皮鞋的尾根顿了顿地板,发出清朗的脆响。
陈远,仍旧闭目。
在他背后,正对著,宝利生昌咖啡馆的柜檯,江老二的人头像祭品用的猪头一样,祭在大宽路名媛们最爱撅著腚倚靠的那张柜檯上,有血滑下,有油布吸入血水。
“看来沙班低估了你。”麦晴开口。
不吭声。
陈远还在心里念著《治孤弈》。
麦晴赶紧让一名跑腿,把人头送回通达路130號,
“料如来见我应如是……”他直接念出了某一段的最后一句,这才睁开眼睛,看向饱满、浑圆、鼓凸、膨大。
风起了,吹得外面大宽路上沿街商铺的遮阳棚迎风胀大。
麦晴注意到了陈远的目光,但是她又没在陈远的目光里看到那些男人对自己胴身的灼热与渴欲。
颇有种“观山只是山”的眼影。
还念叨著“料如来见我应如是”……麦晴对陈远的好奇,重了……
陈远开口:“沙班昨日看错了我陈远,今日你麦晴看对了。说吧,麻不麻利,抽成多少?”
麦晴果断:“酥身楼收成分你一半,一月一支取,八月一號你直接去酥身楼找老鴇母鲍大莹要钱就行。”
陈远目不视麦晴:“我全都要。”
麦晴抿抿嘴,其实这些,还是她回到通达路130號之后,让沙班多考虑考虑、提高了的標准,起初沙班只说免了陈远的欠债和不追究他杀人的收益。后,麦晴劝说下,沙班说分酥身楼两成抽成给陈远。
分一半,这还是麦晴的口头支票,毕竟眼下才七月十三,离八月一还有半个月多呢,陈远后续的表现兴许会让沙班慢慢提高条件。
可陈远说,他全都要。
这,麦晴可不敢轻易应下。
女人如水意的眸子眼波柔转,她是坐沙班的私用包车来的,挎来一只西法洋国进口的皮包。胡亮保先给麦玲买了一只,当天下午沙班就给麦晴买了一只。
皮包里,有一份红请柬。
麦晴润唇开合:“三日前,在你家谈合作的时候,说过沙班爷可以帮你习武。这份请柬,是明天下午两点,南厢区沪海精武体会大会堂里的表彰会,林家、汤家联合召开的,表彰东瀛回来的留学生林美心和汤乃钦。你可以去看看。至於抽成,看三日后下一次任务你的表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