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柬。
並不是沙班要给陈远的,是麦晴给的。
一旦男人居於高位,那他的言谈也跟著飘上了天,再难落地。说可以帮陈远习武,那也只是一句空头支票。
可,麦晴不这么觉得。
她的心是冷的,血是冷的,她对沙班、对买下她送给沙班的麦玲,都如墮寒窖。她想起了那个一颗灯豆、两盏釅茶、三个人、四面敞窗的傍晚。想起了沙班释放,麦玲接纳,她憋屈的那个傍晚。这样的日子有很多,她只希望沙班和麦玲死。
虐杀、肢解、焚尸。
陈远的出现,让麦晴,或者说夏士红,看到了细微的苗头。
陈远接过了那份请柬。
这场表彰会,在《新事时报》中亦有记载。
明天下午两点,南厢区,沪海精武体会大会堂……陈远咀嚼著时间、地点,这还是他第一次踏上时下大新民国的沪海、华界的顶奢富人区南厢区。
请柬,收下。
麦晴的玉葱纤指,轻轻叩响桌面:“沙班爷的令与赏,你我聊完了。现在,该聊聊你我的事了。”
我和你的事……陈远看著眼前嘴角撩骚著一颗旺夫痣的麦晴。
“愿闻其详,但我认为,聊这事之前,理应有咖啡。”陈远语气淡然。
麦晴招招手。
丰唇一抿:“两杯清咖。”
清咖,就是纯黑咖啡,浓、苦、微酸、无糖无奶,是纯粹的炫技、咖啡馆用来展现本店咖啡豆质量上乘的单品。在宝利生昌咖啡馆里,卖半块大洋一杯。
陈远徐徐开口:“麦女士日子过得甜,喝得下苦;我日子过得苦,我只想喝甜。我要奶油咖啡。”
奶油咖啡,是热咖啡调和了鲜奶油或摜奶油(手打奶油),音译也称作“加奶油咖啡”。
麦晴丰唇似笑而非,似嘲或弄:“一杯清咖,一杯加奶油!”
女人没再开口,红唇艷艷,呵气兰兰;陈远让冯肃回正梁武馆,让贺重铸回去继续驯张逢遗孀赵淑敏。
西洋钟指针刚戳戳点到上午九点。
临门沙发座,那个轻佻花俏、细腰丰臀的女人见麦晴来了,识趣地起身离开了。她是想勾搭陈远,但在看到麦晴身上的衣服、手里的包后,巨大的差距让她胸口发紧,沟子一缩,还是乖乖出了咖啡馆,坐上黄包车。
至於润福来商行家的长子,和路边死狗没有区別,她的眼睛寧愿打量整日跑车、浑无一丝赘肉的车夫身段,也不愿看那个软骨头男人。
咖啡,端上。
两名侍者都在清理门口的秽物,其中一人识趣地找了辆黄包车,让车夫把油背头男青年扶上,送润福来商行去,车费到结。
咖啡是后厨的咖啡师端上来的,咖啡馆只有过了晌午才开始忙。下午茶、晚茶、夜间糜烂的小资情调,此外,属上午最清閒,由而,宝利生昌咖啡馆原有的八名侍者,其中六人都是上午休息。
陈远端起奶油咖啡,呷一口。
这年头,奶油是稀罕物,这一杯奶油咖啡,售价一块大洋,换作码头力工来,六角的日薪,一天半才九角,都不够这一杯咖啡钱。
“开始吧。”陈远对麦晴淡淡开口。
麦晴没有喝清咖,俯身,饱满压桌,她嗅了嗅纯黑咖啡的清苦酸涩,后,强调变得娇俏:“你知道这家咖啡馆老板是谁么?”
陈远懒散:“你?”
麦晴含波一笑:“她叫夏士红。”
陈远抿著这句话的意思:“怎么,这个夏士红和刚才挨打的那位有亲戚?”
麦晴摇摇头,丰唇濡湿,很润:“这个夏士红,和沙班关係並不好,对胡家也很恨。”
陈远一笑:“看来和我是同道中人。”
麦晴端起咖啡杯,白嫩玉指轻轻捻住杯柄:“可是,夏士红有乾净癖,用老沪话讲,叫『老清桑』。你弄得她门前吐了一地,说不过去吧。”
陈远呷一口咖啡:“说不过去,很不是意思,可有时候,打人就像下雨,风起云涌了,不得不打了。”
麦晴咬著嘴唇,眸色里多了些狡黠,陈远只是对视著她的眼神,像是在用目光融化著麦晴眼里的狡黠。
女人的目光,就是一个女人的势头;想要压下一个女人的势头,就要先压下她的目光。
“我记得你在找胡亮保买码头力工的活之前,是上过学念过书的,给咖啡馆送一副gg词吧,如果写得好,那位有乾净癖的老板夏士红女士也就不说什么了。”麦晴一直是似笑非笑的含笑,现在笑意流露出。
陈远一笑,喝尽杯中咖啡,取纸笔来。
笑话。
原身確实在父母尚未去修沪杭铁路的时候,供著读了些圣人书,识字开窍了。
但陈远在穿越来大新民国前,妥妥的文科小霸王。
纸,摊开;笔,一支进口钢笔。
不是西美洋国的派克钢笔,是档次还要再高一些的康克林钢笔,也译作“康克令”。黑笔身,印有英文“始於1898”和“俄亥俄州、托莱多市”。
这玩意儿,市价比派克钢笔至少贵十块大洋。普通款派克钢笔6块大洋、金笔头款13块,顶配派克18块;而这支康克令,至少30块大洋。
陈远掂量著钢笔,面无表情,內心却淡淡一笑:如果真给我一支毛笔,我还真不会写,但钢笔,是前世玩烂了的。
落笔,民国时期的墨水很滑,洇开得快。
沙沙声,陈远写得专注,麦晴看著陈远,水意眸子看得专注。
纸上,数行,笔记工整欠妥,恣意有余,狷、狂、洒、脱。
落笔,康克令钢笔扣帽是螺纹,需要一圈圈拧上。
陈远把那张写有gg词的纸递给麦晴,自己掂量著这根30大洋的奢侈品。
“好笔。”他夸讚。
这时,他感到一热,麦晴直接伸手把笔从陈远手里抢回。
陈远不屑:“真小气。”
麦晴一哼:“別想著占老娘便宜!”
她目光,落於纸上。
“咖啡咖啡,劝君饮一杯。吾不思苦昼短,夜来归。唯见谁饮咖啡,谁步如飞。饮酒则醉,饮水则颓。杜康若知,亦嗜咖啡。天若有琼浆,在宝利生昌。定使饮客往,畅然回。使之昼不再惫,夜可安寐。”
丰唇一抿,笑意浓显:“有点意思。”
麦晴丰腴的身段一摇,招手幅度颇大:“找书法先生誊抄一份,贴在咖啡馆大窗上!左右各一!”
有侍者走来,接过。
麦晴看向陈远:“三天后,还是老时间再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