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敏的心思,陈远自是瞭然。
这位钱家六小姐,自打冯肃进了正梁武馆、拜在姚內景门下做学徒,就一直对冯肃背后的“家主”深有兴趣。
眼下。
赵玉聪这一声“冯肃先生”,让钱敏雪兔一般机敏的眸子登时焊死在陈远身上。
“呼呼呼,喂,喂!”
话筒里,清脆澈亮的中间男人声音,揉碎、搅开了这微妙的局面。
大会堂正中心,孙先生巨幅画像下,“尚武精神”缸口大字高悬在上,那位沪海精武体会的会长,正笔挺矗在话筒架前,“喂喂”试声。
他是有,钢锻一样的脊背,钢锻一样的粗腿,挥动两条虬劲胳臂,抓握、调转话筒架的角度。
颊面深陷、內收、紧贴,状如两张箍在嘴侧的细滑薄皮。
颧骨高凸、嶙峋、凌厉,鼓如两块浮在眼下的矗峨巉岩。
双眼细缝、狭长、狐狡,扁如两条描在眶窝的墨斗走线。
唇皮肉实、滚厚、垂肥,耷如两片挤在頜上的鲶鱼油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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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喂,喂!”
又是两腔试声,话筒,没问题。油腻的笑容,在这位沪海武界標榜的“领袖”嘴角滑溜溜地脱出。
他含笑,拱手,甩出自带老沪海市井爽利的腔嗓:
“各位武界同门,各位沪上亲朋,今日到场的来宾朋友们!大家好!”
汤家家主、林家家主,二老坐在近前一排,鼓出脆脆的掌声。眾人纷纷鼓掌。
陈远没有鼓掌。
麦晴没有鼓掌。
赵玉聪也没有鼓掌。
钱敏在鼓掌,但是她的四姐在旁坐、闻、观、止,也未鼓掌。
钱敏也没再看陈远,只是推搡四姐:“四姐,你怎么不鼓掌呀?”
钱家四小姐压低声音:“我听说这位精武体会会长,名声並不好,是个烂人。”
钱敏抓握起四姐的纤软玉腕,晃晃、摇摇、甩甩,好像这些动作能鼓捣出掌声似的,她咕噥:
“烂人好人的,这年头谁还管这些,畜生披上人皮也一样居高,你呀,就是死脑筋,正义感太强,走到哪跟老尼姑一样无趣。”
四小姐微翻白眼,突然手一指前:“看见没,那个就是汤乃宗,你未来的夫君呢。”
钱敏作乾噦態,轻“噦”一声:“我最看不上软蛋货,別噁心我,臭老四!”
“软蛋货”,三个字滑脱出牙关,溢下嘴唇的时候,语气刻意加重,她偷偷用杏眸玉润眼珠儿打量了一眼陈远。
却。
冷不丁地。
和自己紧挨著的赵玉聪投来的目光,迎上,激情碰撞。
“难得,妹妹还能给徐青索鼓掌。”赵玉聪柔语滑唇。
钱敏看了看赵玉聪的高耸,再估量自己的小团儿,回味適才这个傲岸雄女在那位“冯肃先生”面前是何等扭捏作態,无所谓地喃喃:
“嗨,我就是喜欢热闹。”
台上。
精武体会会长徐青索用標准的沪海腔,捲舌快调地说著:
“今朝阿拉精武大会堂坐得满满当当,一层一层步步高座,人头攒动、精气神十足,看得我心里格外熨帖!”
徐青索朗声,钱敏细声。
“这位姐姐,徐青索这么烂的一个烂人,为何还能稳坐精武体会会长位置这么些年?”
四小姐在旁边揪钱敏的衣袖。
这六妮子,总是一副自来熟。
在民国的沪海,这很是危险。
赵玉聪麻、妖、骚、妄地翘著二郎腿,手指轻捻浑无赘余的下巴线:
“这只老麻鸟能一直蹲缩在沪海武界的『领袖』宝位上,据我所知,是有一桩秘辛。”
秘辛?
秘辛。
钱敏惊讶。
陈远只是听进“秘辛”二字入耳,却不关心,神態犹冷,麦晴离他更近,他只是在感受著这段丰满腴胴散著、转著、焙著的暖烘与潮热。
赵玉聪丰唇薄声,细语沉言:“官僚和秘密,就像粪土和蛆虫一样。官身上往外钻秘密,恰似粪堆里往外生蛆,没什么大惊小怪。”
钱敏没吭。
她仍犹好奇地打量陈远。
这位“冯肃先生”,儼然便是冯肃的家主了。他果然像冯肃说的那般年轻,丰姿英神、俊武明逸,沉如渊、凝如古铜、定如明佛、俊如朗星,属实非凡。
连他身旁的这个鹰鉤鼻儿姐姐,都是如此言谈人物。
“快看,快看,坐在那边的就是兰湘武馆宣家的大公子,宣羿!”四小姐晃动钱敏的胳臂。
钱敏在沉思,越思越沉,越沉越思,恰如水中下坠,永不墮底。
“哎,宣羿在往咱们这边看欸,长相確实白净可人,又有武夫的劲实英姿!”四小姐自顾自讲。
“今日阿拉要隆重表彰的两位小友,是实打实的青年才俊!两人远赴东瀛留学,不贪玩、不慕浮华,旁人忙著逛市面、赶时髦,他们偏偏沉下心,留洋不学奢靡,跨海专修武道……林美心女士,破玄级下品,汤乃钦先生,破黄级上品……”
陈远目光,透层层楼座,掠团团乌髮,在高则俯,在远则瞰。
台上。
一男,一女,后、先上台,女人在前。
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?
不同於麦晴、赵玉聪的身段肥、腴、珠玉满润、曲线縈曼,於细软里撩人心,於饱满里逗人火。
这位林美心的身段,修如鰻,活如蚯蚓,嫩滑如水蛇,线条凌厉浑然,无高耸,紧结两团,无肥臀,只有促实挺翘的臀瓣,美腿长而笔挺,更深有韵、暗有味的是,林美心自骨子里有种傲。
南厢林家,老钱之长。
这是用无数的钱、权、势,浸泡、渗透、凝露、伏波、淬进林美心每一寸柔肤,每一个毛孔,每一寸筋骨里的傲。
倨、傲、冷、拒。
是和赵玉聪、麦晴这种油艷肥胭脂不同的,此二女是嫩软肥膘子团块,那林美心,便是上等带筋覆膜的劲道嫩牛排。
“看给你迷得!”麦晴在旁边笑讽。
陈远不转头,不斜视,不解释:“我这是太醉心武道,太想进步了。”
赵玉聪在旁补刀:“我可是听说,房术是提升武道最快的途径。”
麦晴微微欠身,有浮凸摇盪,她笑靨靨:“妹妹是想帮我家先生突破武道了?”
赵玉聪防守反击:“反正这最后一排,光暗,灯晦,现在就可以帮冯先生突破。冯太太孕里光景,怕是没法助先生修行了罢!”
陈远同时左右出手,左右两搏,各在麦晴、赵玉聪手臂上轻掐:“打住打住,少些污言秽语,多些佛心禪意,不好吗?”
赵玉聪倚靠回座椅,二郎腿,浪、浮、娇、妄地翘起,她柔声娇媚:“好的,冯肃哥哥,下次再来宝善街,我一屁股坐死你!”
麦晴也不甘示弱:“反正我只知道大宽路上墙平整,你可以提前在大宽路上练习扶墙走了,冯肃!”她丰唇紧咬,加重了“冯肃”二字。
钱敏,在一旁安静吃瓜,她想来一句:“欢迎夜里来正梁武馆械斗!”
台上。
徐青索醇声老腔,官音放送:
“大家不要以为去东瀛学武道是“长他人志气,灭自己威风”,那是眼界太小、格局太浅!真正的尚武之人,从来不怕学旁人的长处,最怕的是固步自封、夜郎自大,守著老祖宗的本事不肯精进,最后反倒被旁人赶超。这两位小友就通透得很!出去留洋,不是去崇洋媚外,是去偷师学艺、取长补短。”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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