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道电痕,在城隍庙胡同上的云层隙里穿刺过,仿佛烧燎了黑云,雨中多出烤焦气。
电。
照亮了一扇半敞的院门,门虚,脚步声虚,女人的胴身婴儿虚,怀中一团黑物虚,虚虚绰绰,鬼魅似地从门里飘出,渗墨似地淌进院外胡同。
闷沉稀碎的噪响。
是大颗滚雨砸在胶布雨衣上的聒噪。
赵淑敏穿上了那件张逢给她买的胶布雨衣,平日里她很少穿,雨衣太瘦紧、身段太腴肥,肥脂捆缚在胶布皮里,胸闷。
但,今夜,大雨,她穿上了这件胶布雨衣,穿上了这件张逢贴心为她准备的胶布雨衣,却是为了去拋尸,拋了张逢遗下孤儿的尸。
脚步,踩进发粘的胡同泥地,泥泥泞泞的,险些让赵淑敏摔倒,险些让赵淑敏把怀里抱著的闷死的尸体甩出。
城隍庙胡同尾,有红砖、混水泥砂浆,外糊三合土浇筑砌成的垃圾箱。长方臥箱、单侧贴墙、顶面斜坡有投料开口,黑铁皮翻盖、铁拉手。
一道脚步虚浮的人影从城隍庙胡同里走出,仿佛要跌倒了,搭把手扶住了土砖砌垒的箱壁,大喘了好几口气,才拉动把手,翻盖,把怀中黑物扔进去。
赵淑敏在颤抖,不知是兴奋还是熬煎。
白皮细肉脸上,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。
愣愣怔怔。
在垃圾箱前缓了半盏水茶的功夫,殷红到要滴血、紧咬得要开裂的嘴唇,阻涩涩地挤出两个字:“张家。”
张家。
丰满少妇短促地吁出一口气。
看到张万和张財猪牲贡品一样的人头时,赵淑敏心底已然有念头浮到心尖。
按贺重铸的血性,死的,显然不可能只有这两个张逢堂弟。
灭门。
赵淑敏感到嘴唇发乾,心底发痒。儘管有雨水顺著脸淌落,儘管有贺重铸英姿填满了心房。
但她还是胴身一颤,邪念贪痴地浪荡一笑,现在,只剩下她和贺重铸了。
转身。
电痕斜穿半块沪海夜幕。
胡同口有东西反光。
是一块油布,遮雨的油布,披在一具敦实、不算很高、壮硕得像蛮牛的男人肩上。
贺重铸。
冷漠地矗在暗中,冷漠地看著赵淑敏,冷漠地看著赵淑敏颤巍身子旁的垃圾箱。
他沉声开口:“天下最毒妇人心。”
赵淑敏扭著丰盈的臀瓣,走近,靠向贺重铸坚实的胸膛。
软胴身在男人硬砖烧砌的胳臂弯里轻轻摊下,耷下,垂掛。
赵淑敏声音媚了:“铸哥儿,你都能下狠手屠了张家满门,那我这,不也只是夫唱妇隨?”
贺重铸三指,掐住赵淑敏臀肉:“可要杀张逢儿子,也得我发话,你背著我偷做决定。”
指头,发力,赵淑敏哼了一声,摇、扭,声音更腻,像熬过的糖浆:“不再有下次了。”
电光一闪,雷声沿著崇沙岛的方向滚滚纵劈。
贺重铸岿然,未语。
赵淑敏识趣、討好、諂媚地蹲下、俯过、探去、律起。
贺重铸一脚踹在她的大腚上:“回家。”
声音冷、寂。
绝户这口饭,绝了才好吃。
现在,张逢一家、一族,是绝嗣了。
饭,成了自助餐,怎么吃,吃什么,如何配,就像是空棋盘上只剩死士贺重铸这一枚棋子,任由棋手陈远垂指控纵。
城隍庙胡同。
沉沉寂寂,雨声喧譁。
赵淑敏浮浮媚媚的笑声时隱时现,还隨有贺重铸掌摑肥腴的脆响,女人吃痛孟浪的盪笑。
女人这朵花,肉身上的盛开和內心的盛开,往往是两个花期,前者只需钱权、声名、纵慾,任一因素,便能开放;后者却千奇百怪,甚至有些女人毕生难及,有人是在杀戮之中盛放,有人是在一次生死考验里,也有人是一次背叛、出轨、罔顾人伦抑或是捨弃灵魂。
……
……
通达路130號,沙班私宅,檐头竹篾罩子下,红灯笼未亮,黑乎乎地在风雨里飘摇。
堂屋,书房,长桌,扶手椅,檯灯。
黄暖光,光下一张阴冷独眼的脸。
脸笼罩在雪茄菸雾里,眼下的沪海,还没有“雪茄”这种称谓,都叫作“吕宋菸”。市价在三角到八角钱一根,好货则要数块大洋。
“肉,箱子装的,骨头,布包的?”沙班冷声。
灯光外,有几名黑褂黑裤的打手,其中有一人应了一声。
沙班吧嗒一口吕宋菸,独眼里没有神色、没有情绪,淡漠冷傲:“都烧了,这个陈远,倒也冷静,能经得住大场面。”
麦晴半具胴身矗在灯光下,沙班压根不正眼看她。
只是话头飘到了麦晴这边:“瑞泰茶铺这茬,只是给这小子的考验,目前看来,你觉得能给陈远几分?”
麦晴声音平静、清冷:“满分十分,我给七分。”
沙班不看麦晴,只是听取了这番话,他眼神飘落在一箱肉、一布包骨上。
开口:“扣了三分,扣在哪?韩蜜可是没有为难这个毛头小子,难道他被韩蜜的前人,那个鹰鉤鼻子赵玉聪收拾了?听说那个女人比韩蜜更阴、狠,喜欢阉男人。”
麦晴声音平静、清冷:“这三分,就扣在他挑起了赵玉聪对他的兴趣。清汤搅浑了,混沪海,这样可不好。”
沙班吐出一口吕宋菸滚雾:“那就是十分了。混沪海,能拿下女人,有时候会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麦晴只是点点头。
沙班一招手,几名黑褂黑裤的打手退下,去处理箱中肉、布中骨。
还剩半截的吕宋菸,熄灭,放入烟盒。烟盒上纹西洋美人、菸叶、帆船,有爪夷文(印尼语)“阿罕布拉皇冠”品牌名。
“白天南厢的表彰会请柬,你多拿了一份。”沙班完全不看麦晴,只是吐出嘴里残余的吕宋菸薄雾。
麦晴声音平静、清冷:“新事时报女编辑,丰雅,找我要了一份,同我一起去看的表彰会。”
沙班沉声:“表彰会,下午两点吧。”
麦晴“嗯”了一声。
沉声,声沉:“两点那会儿,丰雅正被我摁在报社办公室桌上,叫唤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呢。”
麦晴声音没有丝毫波动:“沙班爷,你不信我,下次见了丰雅问问便是。”
沙班“哼”地一笑,肩膀耸动,仿佛那刺上的青虎也隨著一同“哼”地一笑。
“夏士红,正梁武馆、钱家那边,可有什么动静?”
麦晴声音平静、清冷:“钱贵扈並没有调查钱铜的死因,新提上来的大房,和一名老武师有染,五房临近分娩,除此之外,別无异样。”
沙班嘖嘖嘴:“南堂冯瘸子,押宝了兰湘武馆,押宝了宣家。老胡头脑一热,押宝正梁武馆,押宝了钱家这一帮烂裤襠。眼下,这沪东地界,兰湘武馆处处压正梁武馆一头,而这正梁武馆,除了会收学银广招学徒,剩下的就只有钱家的脏事了。”
这名独眼龙再发问:“帐房那边,最近入学的武徒名单里,有什么异常吗?”
正梁武馆,那名精神矍鑠、瘦相凸骨,鼻樑夹著老花镜的帐房先生,是沙班安插在武馆的眼线。
武徒名单,也是沙班窃取情报的一部分。
这份名单上,有一个名字,麦晴注意到了。
冯肃。
而当初,张逢溺毙码头的那天,新到的一名码头力工,正是冯肃。只是,沙班的调查方向,是张逢得罪的人,自然调查到了陈远身上,並未注意冯肃这个人名。
麦晴,注意到了。
张逢一死,冯肃也在胰脂码头辞了工,表面上,没异常,码头管事都被人宰了,这个冯肃胆小,辞职躲晦气。
可当麦晴在武馆入学名单上看到冯肃时,却深感古怪。
一个前两天还在码头当力工的人,怎么可能掏得起“黄级下品”武师姚內景二十块大洋每月的学银!
麦晴只是觉得,这个冯肃,隱隱里透些古怪。
透些古怪好啊,总比处处都在沙班的掌控里,四下严墙坚壁、密不透风要好,那样的话,她麦晴还怎么借缝插刀,报仇雪恨?
“没有异常。”麦晴声音还是压得很平静、清冷。
隱瞒。
刻意隱瞒。
沙班的指关节,轻轻叩动桌面。
“麦晴,你说,南堂在和老胡爭宝葫芦街的地盘,让老胡头脑紧绷;如果现在再让他绷得更紧一些,那么哪里出问题会更好?”沙班声音平和了。
称呼都变了。
从“夏士红”,变成了“麦晴”。
我感觉麦玲那里出问题会更好……麦晴腹誹,嘴上平平静静吐出四个字:“正梁武馆。”
沙班点点头:“那,依你之见,后天又到了用陈远这把好刀、快刀的日子,这一刀,该劈到正梁武馆什么地方?”
麦晴平静说道:“新提上来的大房,和一名叫蔡士縝,字培元的老武师有染,这一刀,应该劈在蔡士縝身上,但却不能直接宰了蔡士縝,相反,得让蔡士縝和新大房绑得更紧、插得更深。”
啪!
啪!
沙班指关节,在桌面上叩了两下,脆、快、厉、响。
“说说,怎么紧,怎么深?”他沉声发问。
麦晴只有半截身子露在灯光下,脸,藏在灯影里,暗、寂、迷、绰。
她唇间吐露:“杀了蔡士縝的妻儿便是,让他成孤家寡人,除了钱家新大房,再无可亲。”
啪!
沙班指关节,在桌面上叩了一下,脆、快、厉、响。
他轻出一口气:“你比韩蜜年轻,还比韩蜜多长了一颗旺夫痣,哈哈哈,假如你是宝善街主政,怕水准也不在韩蜜之下,让你跟著我这个胡家义子,倒显得屈了你。”
麦晴的声音,有些变、变得古怪,既不轻柔、也不生硬,反倒有些杂糅:“没有沙班爷,我还只是大宽路上等著被人买去做丫鬟的夏士红。”
篤。
沙班指关节,在桌面叩了一下,闷、缓、柔、轻。
他侧脸,看向灯影暗中的麦晴,笑了:“人吶,总是站在刀山火海上,才有踩刀涉火的决心、勇气、尝试,试了、成了,也就有了这份能力。假如你只是被富户买去做了丫鬟,那你也绝不用像现在这般,隨我这个一心弒父的义子,做些杀人勾当。”
麦晴也笑了:“被富户买去做丫鬟,只是半数可能。还有半数可能,是被穷人掏光兜底,买回去做老婆,只顾著生孩子传宗接代,那样的话,我还不如吊死在房梁。”
沙班收起笑容:“穷人为財死,富人为权亡,真是无趣。对了,还有一件事,陈远接受酥身楼两成的分成了吗?”
这个问题,问到了麦晴的心坎。
女人心里,有如水的笑意浮上,但她表面,只能平静,只能冷淡,只能面无表情。
她继续用谎言回应,编织后的谎言,像一张蛛网,在她细软的唇瓣间拋出:
“陈远说要五成。”
沙班笑了:“男人花在吃咸肉上的钱,都是小钱,花在赌钱上的钱,更是小小钱,五成,可以考虑,毕竟八月一號才是咸肉楼子算帐日。”
他调转话头:“等胡亮保死的那天,你说是杀了陈远好呢,还是留著呢?”
麦晴斩钉截铁:“留著。”
她对沙班的心思,摸索得透彻了、明朗了,独眼龙虽说瞎了一只眼,但有时却看得更深邃,沙班这句话,是很危险的试探,像是在试探和陈远接头的麦晴的心思,既然如此,便不应隱瞒在这方面的想法。
麦晴继续讲下去:“等胡亮保死了,胡家的地盘就都是沙班爷你的了,陈远这把刀既然这么好用,在你还做胡亮保义子,权势有限的时候都能用这把刀。那等你权势再上一层楼,岂不更轻鬆驾驭这把刀?”
沙班不语。
指关节在桌上一叩,闷、缓、柔、轻。
“退下吧,夜深了,该歇息了。”
夜深了。
该歇息了。
乌云也歇著去了,后半夜,雨也歇著去了。
翌日。
火红的日头沿著海面烧透了,铁球一样地滚上,把漫散红光顺著匯入东海的青浦江广撒整片沪海城。
南厢,东海盐仓附近街巷,热闹极了,一年三场的城隍三巡会,今天隆重开幕了中元鬼节的第二场。
沪东,一片沉寂,没有任何庙会日的喜庆氛围,因为那是南厢的庙会,在沪东,这些厂工力工、走卒贩夫们,哪来的閒工夫去逛庙会?
任元正提著一桶滚热的猪血,摆在肉铺门前。
斜对著的一家茶铺,焦大芳冷眼剜了一下任元,忍著呕意开门,摆出茶桌。
军垦农场菜市,钱铜死了,卖桃的老嫗又回来摆摊了,殴打过她的黑褂黑裤胡家瘪三也翻篇了,大佛都倒了,哪还来和尚?
“生煎馒头!”
“炸檜,炸檜!”
“卖报卖报,城隍三巡会今日开幕,西法友邦武师『皮埃尔』携家参会!”
“卖报卖报,西法租界西扩三街遇阻力,务本女塾爆发大规模反西法游行,刚留瀛归国『榜首』林美心女士带头抗议!”
一个黑、瘦、中等身高、长胳膊长腿、有贼相的男人走到报童身旁:“一份报。”
“三分钱,大爷!”小报童递给罗道成一份。
付钱,罗道成夹著报纸,手里拎著生煎馒头,五香茶蛋,豆浆,走入广民胡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