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家,灭门了。
这不仅是贺重铸对张逢遗孀的一句漫不经心的盖棺定论,也是这名死士在向家主陈远匯报。
张逢,那个颐指气使的码头管事,那个指著陈远鼻子唾骂的码头管事,那个往陈远两角工钱上啐唾沫的码头管事。
他人,在胰脂码头旁的海水里餵了鱼;他老婆,在他新婚的寢房里被灌成醃鱼;他儿子,用童稚的眼神打量著陌生叔叔衝撞赵淑敏向用手掌拍盐给咸鱼。
可,陈远,还要吃张逢的绝户。
窗欞下,有雨水匯成洼;广民胡同里,有五点钟下工的男人在向自家女人斥骂。
陈远平静一笑。
眼前,系统面板浮上。
【距离获得下一名死士进度:★★★★★】
【已解锁下一名死士!】
贺重铸一人的杀戮,就已然满足了死士解锁进度。
至於张万、张財,还有张逢族亲们,碌碌庸人,別说爆出功法、天赋这种成就奖励了,就连一门手艺、“技法”这种也没有,只有银元,在十几块到三十来块不等。
陈远眸色平和,看向系统页面。
轻车熟路地选择,【亚洲】【大新民国】【沪海】【男】【20岁】,一系列选项如常。
【请选择死士的刷新地点:】
陈远心中,淡然浮上一个地址:“宝葫芦街,酥身楼。”
是了,麦晴说沙班要给我酥身楼一半的抽成,每月一支取,那,酥身楼里,又怎能没有我的眼线呢……陈远暗忖。
目光落下。
【死士:余嘉成】
【年龄:20岁】
【武道天赋:丙上】
武道天赋与贺重铸一致,都是“丙上”,正好,可以用作酥身楼里的一枚暗棋。陈远当即把技法“掷花骰”传与死士余嘉成。
同时,目光看向系统面板。
【距离获得下一名死士进度:★★★☆☆】
杀了八个人,解锁一名死士后,还留有三项成就进度。
乌云低垂,雨脚连线。
宝葫芦街,肉慾横流。
酥身楼前,站一青年。
白净、伶俐,並不是那种阴柔,反倒有一种游戏人间的紈絝气质,但身上的粗布衣衫又表明了此人並非富家子,余嘉成用手拭去脸上的雨水,走进了酥身楼。
鲍大莹,酥身楼老鴇母,那夜在冯肃手中买下宋蒲马子马娇的正是这位。
她正站在柜前,面前,有一排姐儿工工整整、唯唯诺诺地面朝鲍大莹。
老鴇母先是摸摸这名姐儿的腰,又拍拍那名姐儿的臀,托托胸脯,嘴上咕噥、点评著:
“你一看就是平日里坐的时间久,屁股都扁了、塌了!”
“腰身怎么这么粗,有孕了?记得老鬼三(月事)时间吗,看看这个月的老鬼三正不正常来!”
“哪个男人在你胸口上拿菸头烫的燎疤?你和恩公是玩疯了、尽兴了,胸口上一个黑菸头疤,別人看了不膈应?”
“你,以后褻衣、胸衣,都买大一號的,穿宽鬆的!你难道想把一对宝白鸽儿都压扁、勒小吗?”
“还有你,多吃些油水,太瘦了,你难道想变成白骨精让恩客们骑在大棒骨上吗?”
鲍大莹训话完,这才看到余嘉成。
老鴇母眼毒,一眼就看出了这名男子不像咸肉客。
“小子,你跟个杆一样挑在这里干什么?难道你把我刚才说的话都学走了!”
鲍大莹声音严肃,姐儿们有些在捂嘴笑。
余嘉成平和温润:“我是来你们这聘当宝官的。”
宝官,即是赌桌上坐庄摇骰、发牌定输贏,掌控赌局盈亏者,一来要摇骰子技艺炉火纯青,二来要脑子活、人奸诈圆滑。
鲍大莹嗤笑:“嘴角无毛,办事不牢。谁家宝官跟你一样年轻?我看你也就二十岁吧,小麻鸟,毛长齐没?还要当宝官,你玩心眼能斗过她们当中的一个就不错了。”
她手指指向那些姐儿。
余嘉成只是勾勾手指头:“给我拿一副骰子来。”
酥身楼外,雨急促了,黄包车渐渐多了起来,越是雨急风躁,咸肉楼子上的食客们动身归家,那车夫的活计也就多了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。
恰似说书人的醒木拍在堂桌上。
余嘉成挪开骰子筒,六枚骰子,齐齐四颗红点朝上,六个四。在时下沪海赌桌上,六颗骰子全四点,称“六杯红”,通杀全场,也称“满堂红”。
鲍大莹看向余嘉成的目光柔和了些:“有些手技在,年纪轻轻还是只定宝手呢。”
她拍拍手,有小廝来,换了个小號摇骰子筒,里面是三枚骰子。
大新民国六年的沪海,骰子分两种,“六骰”和“三骰”,两种赌法。
六骰里六个四最大,三骰里三个六叫“天宝”,三个一叫“地宝”,三个三叫“三公”。
余嘉成抓起骰子筒,摇,“啪”!拍在桌上。
一个一,一个三,一个六。
“天宝,地宝,三公,我就不分別摇了。”他看向鲍大莹。
鲍大莹神色沉然如水,只是点点头,开口:“你上二楼,找老宝官孙公相,跟著他做副宝官,第一个月,给你发死薪水,大洋二十块。第二个月起,按赌局庄家抽成分钱。”
余嘉成点点头,正要入內。
鲍大莹补充:“看你生得白净,样貌不差,叮嘱你一句,和姐儿们玩可以,动感情了想赎身子也可以,但是別还没赎人家身子,就先搞大了肚子!”
余嘉成頷首。
那一排姐儿,都在用好奇的眼光打量著这位摇的一手好花骰的定宝手。
外头,雨势更盛。
城隍庙胡同169號。
杀猪一样的嚎叫。
赵淑敏迴转腰身,侧过脸,扳住贺重铸的头:“张家人都死绝了,以后咱俩就可以安生过日子了。我会给你们贺家狠狠生他一窝狼崽子!”
贺重铸只是一巴掌抽打在那枚白肉上的“沪海胰脂渡华商码头·准入”的红章上。
张逢的孤儿,在房门紧闭的寢房外,逛游,脚步声沉沉、杂杂、骤乱。
每一步,却都像是踩在赵淑敏的心头。
这名烈火焚烧乾柴的寡妇眼里,驀地,盪开水面似地,浮上来了什么……
女人的心,是深渊,但並不是永恆不变、一成不动的深渊,总会有时候,在深渊里浮上某些深邃的心思。
入夜。
赵淑敏一直在装睡。
她腰膝酸软,翻身的时候都能感到后腰窝酸痛像是有冰块在腰椎间盘里缓慢融化、冰刺戳进腰肉。
儘管如此,她还是咬牙,下床,揉揉腰窝,深情如浆地看了眼贺重铸,下定了决心。
她拉开寢房门,留一缝距离,把肥满身子挤出去。
张逢孤儿睡在原先张逢的书房里,有个小榻。
本来,张逢死后的时日里,还是这位慈母搂著幼子入睡,但自打贺重铸住进来,慈母变得忙碌了,无暇哄幼儿夜眠,幼儿,自然睡在了亡夫的书房。
赵淑敏站在小榻前,咽下一口唾沫。
猛地抽出幼儿头下的枕头,狠狠把枕头盖住孤儿整张脸,用力,摁紧、摁死……
扑腾、抽搐、痉挛……
一切,归於平静。
只有外头雨声,在敲打檐头瓦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