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百里放晴,有风轻颺;路车马辐輳,有肩接蹱。
三巡会上响申曲,官用赏会座里,正有一名沪海官员单膝下跪,奴顏媚骨地抬起瑞那太太的手背,油腻滑稽地亲吻,皮埃尔在一旁大笑,有记者端著炮筒式的时下从西德洋国进口的玻璃干板皮腔相机,拍下这一幕。
明天就会见报,作为民法友谊长存的象徵。
瑞那太太微微俯身,面带乾涩、枯燥、浮於形式的假笑,嘴角两颗甜梨涡,身前一平如川,后身有滚圆巨臀,一身法式碎花纹暖色长裙,勒出臀瓣,勾出縵盈腰线。
台上申曲,犹高声,这台戏的风格,用民国六年沪海话来讲,叫“小热昏隨队说唱”,是一种戏曲风格。
“热昏”是吴语里“头脑糊涂瞎扯”之意。
“小热昏隨队说唱”,白话便是“即兴表演”之意。
“走到租界洋楼边,洋商华商共祈年,市面兴隆通货色,申江日日赚洋鈿;转过茶楼豫园前,说书听曲闹喧天,城隍老爷多庇佑,申城岁岁太平年……”
川沙路口。
姚內景的话,自然也一个字不漏的全被陈远获悉。
这名老武师,果然深藏莫测。
蔡子贤如何回应,陈远已然授意於他。
姚內景摇著蒲扇,明有韜不敢吱声、毕竟这是连自己老子都抱过、连叔本华和尼采都见过、认识的人物,蔡子贤开口:
“我家主的意思是,杀洋人是他的本心。有杀洋人的机会不杀,有愧本心。”
这,便是陈远教给蔡子贤的话。
蒲扇,摇著,声音,脆、朗、醇、厚:“那个洋人,黄级中品,搂著女人要找川沙路上的客栈行房事。他的同伴,都在这三巡会场,你家主只有是黄级上品,才能做到不惊动他同行,宰了他。”
蔡子贤声音平和:“我家主是黄级下品。”
蒲扇,摇慢了,脆、朗、醇、厚的声音,笑了:“怎么,送死也是你家主的本心?”
蔡子贤说了一句陈远没教给过他的话:“为家主而死,是我的本心。”
蒲扇,摇停了,脆、朗、醇、厚的声音,触动:“倒有些侠气,你家主给了你什么好处?让你这般死心塌地。”
蔡子贤毫不犹豫:“给了我一切。”
脆、朗、醇、厚的声音,笑了:“这年头,沪海冒出来个二十岁的造物主。”
蒲扇,一摇:“罢了,杀洋人,不是我的本心。人老嘴碎,话多了,我没啥想说的了。”
姚內景转身,离去,经明有韜身前时,咕噥:“你奶奶还健在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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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有韜恭恭敬敬:“今年端午节刚百年归寿了。”
蒲扇,一摇:“她还欠我六块大洋呢,这么些年,利滚利,得有十二块了!让你爹明天上午送到正梁武馆来。”
明有韜愈发恭敬:“我现在身上就有,我付给你,老先生。”
一蒲扇,削打在明有韜头皮:“榆木脑袋,我是想和你爹说说话了。”
明有韜恭敬至极:“回家我就说给家父!”
风来,吹起老武师身上白袍。
人去,走入三巡会轂击肩摩。
罗道成隔著路,旁观全程。
明有韜朝贤哥儿说了句:“我先回家了!”二赌友告別。
“那个老头子,好厉害哟,我觉得这比台上戏精彩多了,你觉得呢?”赵淑敏起先还纳闷,贺重铸拽著自己的肥满胴身,挤出人群来川沙路口这边看什么。
现在,她看戏看足了,软泥一样黏在贺重铸怀里,丰腴脂膏耸立、悬掛,如匏瓜落架。
贺重铸一巴掌抡在赵淑敏滚臀上:“你先去看戏,我见著了一个故友,敘敘旧。”
赵淑敏粘人,抓住贺重铸肌肉浮凸、庭柱似的臂膀:“亲爱的~你不怕这三巡会上人杂手杂,有人揩我的油?”
贺重铸冷冷一笑:“你身上哪里被揩了油,我就割你哪里的肉。”
赵淑敏撅嘴:“那你去吧,我看那边有一群老嫗、妇人在扎堆,我藏那里面去。”
贺重铸走进风中。
同步的。
蔡子贤装起五块大洋,走进风中。
罗道成搓搓手,走进风中。
风里,有川沙路上供人欢愉的客栈。
风里,有刚唱著《女人善变》揽著细腰丰臀女人走进客栈的湖绿色瞳孔洋人。
风里,有杀意。
风里,有孤注一掷。
风里,有陈远的布局、谋篇、落子、开赌。
风里,有申曲。
川沙路13號,明訶客栈。
掌柜的柜檯后面,有个博物架,上面是明訶客栈的一些“特色”商品。
软鞭、细绳、润身脂、西洋爽身粉、清洁胰脂、新式进口润滑膏。
掌柜留著山羊须:“先生,只需要登记一下名字即可。”
湖绿色瞳孔洋人拿笔写下:“jean martin(让·马丹)。”
掌柜一笑:“女士就不用登记了。”
嘴角有痣的女人咽了口唾沫,用胳膊肘蹭了蹭让·马丹:“再拿一瓶润滑膏吧,我怕……”
让·马丹用手指头勾了下女人鼻子:“懂,你,意,思。”
掌柜一笑:“一块半大洋,东瀛洋国进口货,错不了!博物架上的都是旧货了,我去库房给二位拿瓶新的,二位先上楼吧,一等单间11號。”
让·马丹在女人臀部掐了一把,女人笑盈盈地晃腰摇臀,走在前,让·马丹跟在后,手头动作不停,上了楼。
掌柜刚要转身进库房,却见,又有一道人影,进了明訶客栈。
“这位先生,整日还是时辰?”
类似一晚还是钟点房。
蔡子贤一笑,从怀里摸出一瓶早已备好的瓶子,还有二十块大洋:“掌柜,你把那名洋人要用的润滑膏,换成这个。”
二十块大洋,两摞,堆在柜檯上。
掌柜眉毛顿时紧成“八”形:“哎呦,这位爷,这可是洋大人吶,可打不得主意,別说是二十块大洋,二百块,二千块我也不敢吶!”
蔡子贤凑近,问:“这是什么地界?租界吗!”
掌柜咬著牙,额角滚下大颗冷汗:“南……南厢,爷。”
蔡子贤点点头,沉声,发问:“我问你个人名,你看你晓得不。”
掌柜发怯:“问吧,爷。”
蔡子贤沉声:“林美心。”
掌柜一哆嗦:“哎呦,爷,別拿我逗乐,这南厢谁不知道林家,谁不知道林家大小姐!”
蔡子贤点头:“好,那我告诉你,林大小姐正带领务本女塾,反对西法租界西扩三街!林家大小姐都在带头,我再告诉你,汤家大公子汤乃钦铁了心非林美心不娶,他也参与了。在南厢,林家和汤家都参与的事,你个明訶客栈掌柜要反对咯?”
指关节,叩在桌面,敲向让·马丹刚才登记名字的簿子。
“让·马丹,西法洋国人,你现在开窍了吧!”
二十块大洋,又被蔡子贤收走。
掌柜哪见过这架势,林美心小姐带头反对西法租界西扩,这事南厢区传得沸沸扬扬。他作为客栈掌柜,自然早有耳闻。
眼下,总不能派小廝去林家和汤家问问,是不是林美心和汤乃钦二位带头反西法,同时派人宰了这个西法佬。
罢了,罢了!
他一咬牙,一跺脚,拿起蔡子贤放在桌上的那个瓶子,转身,进了库房。
半盏水茶的工夫,掌柜走出。
蔡子贤声音平和:“给我开那个西法洋人隔壁的房间。”
掌柜点头如捣蒜:“好,好,一等单间10號。”
蔡子贤拿起钥匙,上楼。
进了一等单间10號,他在等。
听到掌柜把那瓶润滑膏送到了隔壁,他把消息匯报家主陈远,继续等。
不堪入耳的声音,很快响起,他还在等。
楼下,明訶客栈,贺重铸和罗道成也推门而入。
掌柜后背已经被冷汗浸足,浸透了,刚要问,来者只是淡淡跟他说:“一等单间10號的。”
他也不多问,放行。
三个男人,进了一间单间,隔著一堵墙,听著宛如撞墙的声音。
城隍三巡会场。
陈远收到了三名死士传递来的“一切就绪”的消息。
他也开始了等待。
平静、沉稳、如渊岳。
蓉姐儿照旧在一旁听著戏曲,津津有味。
不远处。
钱敏和四小姐已经偷看陈远有一会儿了,两个內门弟子在玩著糖人,撞来撞去,打成一团。
躺椅上的老武师什么时候走的,钱敏和四小姐压根没在意。
钱敏只是一扭头看见躺椅空了,正好她也有些站累了,乾脆自己躺上去歇了会儿。
钱四小姐穿著红绸宽垂洋裤,腿宽、胯收紧,正捶著大腿,见到钱敏这一幕,嘟囔:
“你还挺会享受,早知道咱们也带把椅子来了。”
钱敏的脚丫露出半截脚后跟,勾住湖绿色绣花凉鞋盪呀盪:
“没事,你继续欣赏那位冯肃家主就是啦,四姐。听说当一个女人把全部的心都放在一个男人身上后,就感受不到疲惫、感受不到酸痛,什么都感受不到了!”
四小姐不屑:“我要当老姑娘,终身不嫁!”
这时,姚內景返回了。
他看到钱敏正躺在自己躺椅上,蒲扇一挥,一下削打在钱敏头皮上。
“啊呦,姚老头子干嘛下毒手!”钱敏起身,紧实窈窕的身段在躺椅上坐起。
“我在教你要尊老!”姚內景开口。
钱敏嘻嘻一笑:“姚老头子,你的躺椅怪舒服,我先躺一会儿,不过,我也不白躺,我昨天在精武体会大会堂,已经见过那位冯肃家主了,现在,他也在三巡会这呢,我指给你看!”
姚內景把躺椅一抽,竟直接从钱敏身下抽出,钱敏一个屁股蹲坐在地上。
“不感兴趣。”姚內景摇著蒲扇,躺回椅上。
钱敏撅嘴,气鼓鼓,看向自己四姐。后者刚收起笑容。
“哼,没意思,我要去找那位冯肃家主聊天去了。”钱敏开口。
四小姐补充:“你没看到,他身边有一个女子吗,你去了也是碰一鼻子灰。”
钱敏泄了气:“这个冯肃家主,昨天带著另外两个不同的女人,今天又换了一个,真是花心萝卜!”
姚內景摇著蒲扇,开口:“我看,那个女人是他的姐姐,五官面相错不了。”
钱敏扭头,看向躺椅上摇蒲扇的武师:“此话当真?”
老武师点点头,蒲扇仍旧在摇,却突然发问:“六小姐,还记得你的本心是什么吗?”
钱敏开口利落:“记得呀,我只希望能多玩几个男人,和各地方的男人接触!”
姚內景突然莫名其妙又问:“那,你的本心会动摇吗?”
钱敏乾脆不回答了,“嘁”了一声:“老头子,你是不是躺在躺椅上太舒服了,閒得在这胡问八问,要不你把躺椅让出来,给我和四姐躺躺,这样,我就多和你聊聊本心会不会动摇!”
蒲扇,一停,声音脆、朗、醇、厚:“我要出去一趟,你来躺吧。”
姚內景让出躺椅,摇著蒲扇,走进人海。
钱敏挠挠头,一时间还不知道这个姚老头子在搞什么鬼。
犹豫的工夫,四小姐抢先一步,躺在了躺椅上,嘿嘿一笑。
钱敏轻咬银牙,直接伸手去抓四姐两枚纽扣。
老武师走进了风里。
一身白袍进了风里。
那旧蒲扇进了风里。
风,从大团路灌向川沙路。
川沙路13號,明訶客栈。
二楼,一等单间10號。
蔡子贤、罗道成、贺重铸,都在屏息,等著。
白噪音里,女人的话语传出。
“不对劲,这是什么,好像是胶水!”
“不好,这竟然是胶水,这掌柜给的货有问题!”
让·马丹的声音也传出了,只是,这个西法洋人在笑。
“哈哈哈哈,够新颖,竟然会被胶水粘住,有意思!”
“快点想办法!”
女人的声音,开始急躁。
让·马丹沉声:“难道你想扯破皮,扯烂血肉?”
他嗓音变得犹豫:“让我想想,真晦气,只能等等看看了。”
行动。
蔡子贤,贺重铸,罗道成轻手轻脚出了一等单间10號,三人凑在11號房间门前。
贺重铸这名黄级下品死士在最前,他先是转了下门把手,上锁了。
只能强硬破门。
贺重铸后退两步,一脚直接把门给踹开。
走廊上,窗户半敞,有风从川沙路上灌进,现在,门被踹开,风抢先一步,进了一等单间11號的房间里。
风涌入,先吹过那瓶偷梁换柱成胶水的润滑膏。
吹过乱成一团的床单,吹过垂垂落落的白窗帘,吹过洋人让·马丹高耸的鼻樑和垂在额上的金髮。
空气明明隨风一直在潮涌潮落。
但此刻,却像是凝固了一般!
贺重铸、罗道成、蔡子贤,和让·马丹对视。
场面,並不是三名死士预想中的那样。
被粘住的,是女人的手。
让·马丹赤身站在床边,脸上的笑容也已经定格住了,他目光从两张生面孔上掠过,落在蔡子贤身上。
怒意,在他双眸里射出。
三名死士,要直面一名黄级中品武夫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