怒是眼中火。
恨是牙关雷。
惊是心头冰。
慌是耳里风。
让·马丹燎火灼眼,怒意大释;嘴角有痣的女人一只手被粘在腿尽虞渊,身子抖如走雷过电,手如冰封。
贺重铸、罗道成、蔡子贤,三名死士,三道落影,三块铁板似劈开破入灌窗的风。
让·马丹掂量那瓶“东瀛进口润滑膏”,湖绿眼睛更深如湖、沉如铜绿。
夹杂洋腔鬼调的嗓门:
“为了暗杀,连掌柜都已买通,果然,黄皮狗不会在毫无准备的时候咬人。”
笑。
恣意的笑。
狷狂的笑。
让·马丹攥握住瓶身的手猛地张开,指关节弹开,脆响,瓶身破碎,炸鸣。
一切如控游指般。
隨著瓶身的炸开,其中的胶水却丝丝缕缕凝结如箭,直接朝著三名死士刺来。
贺重铸、蔡子贤、罗道成闪身躲避。
却见那些胶水已经在半空中凝固,直戳戳刺进门板、墙面。
砰!
一声闷响,恰如滚雷。
下一秒。
贺重铸已欺身而上。
敦实、不算很高、壮硕得像蛮牛的男人,一步踏出,楼板都在闷响,仿佛有铁锤砸在木樑上。他拳出如崩,直取让·马丹的咽喉。
让·马丹不退。
他的气血精在蔡子贤眼里又一次显现,气雄浑,血旺盛,精汹涌,黄级中品的体魄让他的反应快得惊人。他侧身一让,右肘反撞,直取贺重铸的太阳穴。
贺重铸沉肩、低头,像一头蛮牛顶角,肩头撞上让·马丹的肘尖。
咔!
骨响。
贺重铸后退一步,脚跟踏裂了一块楼板。
让·马丹也后退一步,后背撞在墙面上,白灰簌簌落下。
“动手!”蔡子贤低喝。
他和罗道成同时扑上。
罗道成黑瘦的身子像一条泥鰍,贴地一滚,两柄小刀从袖口滑出,直扎让·马丹的脚踝。蔡子贤则抄起墙边一把木椅,抡圆了砸向让·马丹的头颅。
让·马丹冷笑。
他一脚踢翻罗道成,小刀在脚踝上划过,只留下两道浅浅的伤口。木椅砸在他头上,哗啦一声碎成木屑,他的额头却连皮都没破,微泛红。
黄级中品的肉身,体如山阿,离铜皮铁骨还很是渺远,但本身刚硬已然。
“就这?”让·马丹用意语嘲讽。
但他的话还没说完,贺重铸又扑了上来。
这一次,蛮牛般的男人没有出拳,而是张开双臂,一把抱住了让·马丹的腰。双臂如铁箍,收紧。让·马丹挣了一下,竟没有挣开。
这名黄级下品武夫的力气,大到不讲道理。
让·马丹的肘尖猛砸贺重铸的后背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贺重铸的后背衣衫碎裂,皮肉绽开,血花飞溅,但他不鬆手。
突然。
让·马丹身段滑如泥鰍,一扭,一抖,仿佛衣裳表面顿时渗出粘油,竟让贺重铸滑失了手。
洋人武夫纵身后跃,鷂子一样落在窗边。
交手。
暂歇。
风涌入,先吹过那瓶偷梁换柱成胶水的润滑膏碎瓶。
吹过乱成一团的床单,吹过垂垂落落的白窗帘,吹过洋人让·马丹高耸的鼻樑和垂在额上的金髮。
空气明明隨风一直在潮涌潮落。
但此刻,却像是凝固了一般。
贺重铸、罗道成、蔡子贤,和让·马丹对视。
女人已经嚇傻了,嘴角那颗麻骚痣都在抖,她想要尖叫,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,只发出咯咯的细碎声响,像是被踩住了脖子的母鸡。
让·马丹却笑了。
川沙路上的风吹得白窗帘鼓盪如帆,也吹得让·马丹的金髮在额前飘摇。
“谁让你们来杀我的?”洋人慵懒地咬字。
“你们三个人,都抱著必死的决心。但向来只有棋子才会抱必死的决心,谋局者从不会以身涉死。”
“三枚棋子……”他沉声。
像是觉察到古怪。
侧身,低头。
看向刚才被罗道成割伤的脚踝。
毒。
淬毒的匕首。
毒素入体,他的气血精顿时紊乱,气泄,血沸,精躁。
黄级中品的体如山阿,在毒素麵前开始鬆动。
贺重铸借势一抱、一甩,把让·马丹狠狠摜在地上。
罗道成翻身而起,两柄小刀齐齐扎入让·马丹的眼窝。
血,喷涌而出。
让·马丹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,像破了的风箱。
他的手脚还在抽搐,但已经没了章法。
毒素在他体內肆虐,黄级中品的肉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。
床上的女人终於叫出了声,尖利、刺耳,像一把剪刀划过玻璃。
蔡子贤一步上前,一手刀劈在女人后颈。
叫声戛然而止,女人软软地倒在被褥上,嘴角那颗麻骚痣陷在褶皱的床单里。
让·马丹的抽搐渐渐停止。
洋人死了。
三个死士喘著粗气,站在这具尸体前。
罗道成的右手在抖,虎口震裂了,血顺著刀柄滴落。
蔡子贤的脸色苍白,刚才那一椅子,反震之力把他的虎口也震麻了。
贺重铸受伤最重,后背上血痕纵横。
但他一声不吭。
“处理尸体。”贺重铸沉声开口。
罗道成蹲下,伸手去扯让·马丹的衣物。
指尖刚触到尸体。
怪事发生了。
让·马丹的皮肤开始蠕动。
是蠕动。
像有无数条小虫在皮肤下钻行,皮下的肌肉、骨骼仿佛都在溶解、重组。
金髮脱落,一团一团地掉在地板上。湖绿色的眼珠褪色,变成了浑浊的褐色。
高耸的鼻樑塌陷,颧骨下沉,整个人的面部轮廓在几息之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人皮从尸体上脱落了。
像是蛇蜕皮,又像是剥开一层薄薄的面膜。整张人皮从头顶开始,沿著髮际线、耳后、下頜、锁骨,一路向下,完整地剥落下来,堆在地板上,软塌塌的一团。
人皮之下,露出来的是一具截然不同的尸体。
一个沪海本地中年男人。
五十岁上下,面容普通,皮肤蜡黄,眼角有细细的鱼尾纹,嘴角有常年喝茶留下的茶渍痕跡。他身穿一件青布短褂,下身是黑布裤子,脚上是一双千层底布鞋。
沪海街头隨处可见的那种中年男人。
可这张从尸体上脱落的人皮,这张让·马丹的人皮,却依旧散发著黄级中品的气血精气息。
气,雄浑。
血,旺盛。
精,汹涌。
仿佛让·马丹还活著,仿佛那个湖绿色瞳孔的西法洋人还存在於这张人皮之上。
而沪海本地中年男人的尸体,没有任何武道气息。
就是一个普通人。
蔡子贤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罗道成后退一步,贼眼里的阴鷙全变成了惊骇。
贺重铸面无表情,只是盯著那张人皮,盯了很久。
“匯报家主。”他开口。
陈远站在城隍三巡会场的人海里,手里握著陈蓉温软的手腕子,目光落在戏台上。
台上,申曲正唱到精彩处。
一个画著白脸的奸臣跪在公案前,城隍老爷怒拍惊堂木,判官翻开生死簿,黑白无常拖著铁链哗啦啦响,牛头马面举著钢叉齐声喝威。
台下,掌声如雷。
陈蓉看得入了迷,桃红褂子裹著紧实窈窕的身段,腰线勾得利落,她微微踮著脚尖,从前面一个胖大妇人的肩膀缝隙里往台上看,嘴唇微张,眼里亮晶晶的。
陈远却在接收死士们传回的消息。
三名死士的消息,一字一句地浮上他的心头。
“洋人黄级中品。”
“已下毒,已动手。”
“洋人已死。”
“人皮脱落。”
“洋人皮囊下,是沪海本地中年男人。”
“洋人的武道气息,来自人皮本身。”
陈远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他依旧握著陈蓉的手腕子,依旧微微仰头看著戏台,依旧是一副看戏津津有味的模样。
但他的心尖,却有一道念头浮现。
人皮。
人皮能承载武道气息。
人皮能让一个普通人变成黄级中品武夫。
这张人皮是谁做的?
皮埃尔。
或者,皮埃尔背后的势力。
西法洋人来沪海,在城隍三巡会上散开,他们中间到底有多少人是真人,有多少人是披著洋人人皮的沪海本地人?
这些披著人皮的假洋人,在沪海做了什么?
陈远想到了那个嘴角有痣的女人。
那个被让·马丹揽著腰,带进明訶客栈的女人。她是沪海本地人,她知不知道和她行房事的洋人,其实是一个披著人皮的中年男人?
她知不知道,此刻她正昏倒在床上,而床边的地板上,躺著那个中年男人的尸体,还有那张散发著黄级中品气息的洋人人皮?
陈远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件事比他预想的要大。
他原本只是想在城隍三巡会上宰一个洋人,看看会有什么成就奖励。可这一刀下去,切开的不是洋人的皮肉,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谜团。
人皮。
这张人皮,他要。
陈远在心中下达了命令。
“把人皮带回来。”
城隍三巡会现场。
官员赏会座里,正在上演另一齣戏。
皮埃尔挽著夫人瑞那太太的手,坐在铺了红绸的官帽椅上。瑞那太太换了一条腿蹺著,法式碎花纹长裙的裙摆微微滑落,露出一截裹著丝袜的脚踝。
沪海官员们围坐在两侧,一名肥滚滚的官员正用白手帕擦著额头的汗。另一名瘦高的官员端著茶盏,茶盏盖子碰得叮噹响,像是手指在抖。
皮埃尔用他断续黏连的蹩脚中文开口:“各位沪海的官长,我们西法租界西扩三街的事宜,已经商谈了將近两个月,我想,两个月的时间,足够你们考虑清楚了。”
一名官员打哈哈:“皮埃尔先生,这件事不是我们不想推进,实在是知事公署那边有阻力。南厢区的老钱们,那些商会会长、经租商號的东家,都在向知事公署抗议。这些老钱们一抗议,我们也不好办。”
皮埃尔皮笑肉不笑:“老钱们,为什么要抗议?”
另一名官员嘆口气,压低声音:“还不是那些学生们闹的。务本女塾的林美心,带著一帮女学生上街游行,口號喊得震天响,『反对西扩』、『反对割地』、『沪海是沪海人的沪海』。女学生一闹,別的学校也响应,南厢区的老钱们觉得脸上掛不住,也跟著抗议了。这不,就成了连锁反应。”
皮埃尔嘴角上扬:“务本女塾,林美心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棕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。
“你们东方的学生,总是这么热血澎湃。”皮埃尔笑了,“在我们法国,学生们也上街游行,但他们是为了更好的麵包,更好的葡萄酒,更好的女人。你们的学生上街游行,却是为了和我们的租界过不去。”
官员们乾笑。
皮埃尔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眉头微皱。他不喜欢沪海的茶,太苦,太涩,不如法国的红酒,不如咖啡。但他还是咽了下去。
“我们法人,自有妙计。”
皮埃尔放下茶盏,茶盏底磕在花梨木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林美心,这位大小姐,她的父亲林鹤年是南厢商会的副会长。”皮埃尔慢慢说道,“林家,在南厢有很多產业。茶铺、米行、布庄、钱庄。如果林家的產业出了什么意外,林家的大小姐还有心思上街游行吗?”
官员们的笑容僵住了。
皮埃尔继续说:“如果林家的產业平安无事,那就说明我们的友谊长存。如果林家的產业出了意外,那就说明……”
他摊开双手,耸耸肩,一脸无辜的样子。
“说明沪海是一个治安混乱的城市,需要我们来维护秩序。正好,租界扩大,顺便帮你们管管治安。”
风吹过赏会座,吹得桌上的签纸飞起一张。签纸上写的是“审阴状”,是官员们观摩排衙阴审时,用来记录案情的。
类似於一个世纪后公务员们参观学习时写下的总结报告。
签纸上写著:恶人本心不净,阴司刑罚难逃。
皮埃尔伸手,食指按住那张签纸,按在花梨木桌上。
他笑了笑,声音压低:
“林大小姐的父亲,林鹤年,是个很精明的商人。但商人嘛,总有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。如果这些事情被人翻出来,送到知事公署的案头,林大小姐再上街游行,那就是挟私报復了。”
官员们面面相覷。
皮埃尔站起身,挽起夫人瑞那太太的手。
“你们慢慢考虑,我陪夫人去逛一逛庙会。听说你们沪海的吹糖人很有趣,我要去看一看。”
他朝官员们微微頷首,转身离去。
瑞那太太挽著他的胳膊,肥臀在法式长裙下摇曳生姿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官员,甜梨涡浮现,笑容乾涩、枯燥、浮於形式。
皮埃尔走出赏会座,金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瑞那太太察觉到丈夫的异常,低声用法语问道:“qu『est-ce qu』ilya,pierre?(怎么了,皮埃尔?)”
皮埃尔眯起眼睛,棕褐色的眼珠转向川沙路的方向。
风吹来。
风中夹杂著东海盐仓的海盐腥咸,夹杂著申曲的高腔,夹杂著香客焚香的烟气,夹杂著人海的汗味。
风中,还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死气。
有人死了。
皮埃尔的指关节捏得咔嗒一响。
他抬手,召来一名隨从。这名隨从是个大鬍子,一身黑色礼服,礼帽压得很低。皮埃尔附在他耳边,用法语低声说了几句。
大鬍子点点头,转身朝川沙路走去。
皮埃尔挽著夫人,继续朝川沙路上那个吹糖人的摊子走去。
糖人摊子前,已经没有挑子了。
只有一地碎陶片,几块散落的木炭,还有两个蹲在地上拣陶片的小孩子。小孩子穿著短衫。
“小朋友,吹糖人的师傅去哪儿了?”皮埃尔蹲下身,用他断续黏连的中文问道。
小孩抬起头,看了皮埃尔一眼,转身跑开了。
另一个小孩也跑了。
皮埃尔站起身,嘴角的笑容消失了。
风吹起他的金髮,也吹起地上散落的碎陶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