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埃尔站起身,金髮在日光下闪了闪。
他拍了拍膝头的灰,那个动作很轻、很慢,像是生怕拍重了会弄皱这条西法运来的高级西装裤。
瑞那太太挽著他的胳膊,肥臀微摆,法式碎花纹长裙在风里盪出一圈圈涟漪。
“路易丝。”皮埃尔用法语低声道。
瑞那太太侧脸看他,甜梨涡浮现,声音却低下去:“怎么?”
皮埃尔没有说话,只是攥紧了她的手。
攥紧的力道,不像是丈夫握妻子,倒像是猎人握住了猎物的角。
瑞那太太的眉头微蹙,没有挣,也没有吭声。她了解自己的丈夫,这个在沪海武界连胜三十九场的男人,此刻的沉默比任何咆哮都危险。
大鬍子隨从已经走进了川沙路的人海里。
黑色礼服在人潮中沉沉浮浮,像一尾游入浑水的黑鱼。
他走得不快,步子稳,每一步跨出的距离都近乎相等。
这个细节落在旁人眼里,最多觉得这人走路的姿態有些古怪。但落在练家子眼里,一眼就能看出:这是一个武夫的步伐,每一脚都踩著气血运行的节拍。
皮埃尔还站在原地。
他望著川沙路的方向,棕褐色的眼珠一动不动。
瑞那太太顺著他的目光看去,只看到人山人海,看到挑担的、推车的、抱孩子的、牵驴的,看到热气腾腾的生煎馒头摊和炸檜摊,看到报童举著报纸在人缝里钻来钻去,喊著“城隍三巡会节目一览表”的號外。
“皮埃尔。”瑞那太太又唤了一声。
皮埃尔没有应。
他在数。
数他的人。
这次隨他来城隍三巡会的,一共有七个人。
让·马丹是其中之一,也是唯一一个披著人皮的。其他六个人里,大鬍子同让·马丹一致,黄级中品。
剩下的五个都是黄级下品,普通武夫。
七个人,散在三巡会场。
现在,他只能感应到六个。
让·马丹的气息,消失了。
不是变弱,不是隱匿,是消失。
像一滴水落入滚烫的铁板,嗤的一声,连蒸汽都没剩下。
皮埃尔的手指在瑞那太太的手背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这是他们之间的暗號。
危险,勿动。
瑞那太太的笑容没有变,依旧乾涩、枯燥、浮於形式。她甚至抬起另一只手,朝不远处一个举著相机的记者挥了挥,甜梨涡深了几分。
记者受宠若惊,赶紧按下快门。
玻璃干板皮腔相机的快门声咔嗒一响。
川沙路。
明訶客栈。
一等单间11號。
贺重铸蹲下身,伸手去揭那张人皮。
人皮铺在地板上,还保持著让·马丹的形状。
从头顶到脚底,完整的一张,连那个高耸的鼻樑都还立著,只是没了骨骼的支撑,像一只吸瘪气的手套,软塌塌地趴在地上。
他的指尖刚触到人皮的边缘。
怪事又生。
人皮像是有生命一般,竟微微收缩了一下。不是热胀冷缩的那种收缩,而是活的收缩,像一只被触碰的蜗牛,把触角缩回壳里。
贺重铸的手顿住了。
蔡子贤也蹲下,凑近了看。
人皮的毛孔还在,每一根汗毛都清晰可辨。金髮虽然脱落了一部分,但髮根还嵌在头皮上,毛孔里甚至能看到毛囊的纹路。这张人皮的精细程度,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像。
这不是一张简单的人皮面具。
这是一张完整的人皮,连头髮、眉毛、睫毛、腋毛、阴毛都完好无损。仿佛是从一个活生生的让·马丹身上,整张剥下来的。
可让·马丹是真人还是假人?
那个湖绿色瞳孔的洋人,那个唱著《女人善变》走进客栈的洋人,那个用脚踹翻蔡子贤挑子的洋人,那个黄级中品的洋人,他到底是人,还是一张人皮?
罗道成咽了口唾沫,贼眼里闪过一道阴光:“这玩意,邪门。”
贺重铸没有说话。
他把人皮捲起来,像卷一张毯子,从头顶开始卷,卷到脚底。
人皮的质感很奇怪,不像人的皮肤,倒像是一种特殊的皮革,柔韧、轻薄、带著淡淡的油脂气。
卷好的人皮,大约有大臂粗细、小臂来长。
贺重铸把它塞进怀里,贴著胸口。
人皮冰凉的,像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板。
“走。”他沉声道。
三个死士看向床上的女人。
嘴角有痣的女人刚才便已晕厥,一只手被胶水粘在腿间,另一只手无力地搭在床沿上,五指微微蜷曲,指甲上涂著劣质的蔻丹,已经斑驳了。
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。
该灭口。
贺重铸手段乾脆。
地上,一具沪海中年男人的尸体;床上,一具妖骚盪货的尸体。男人女人赤身駢死的案子,自古以来都是最好结案的。
三人退出11號房间,反手把门关上。
门锁已经坏了,蔡子贤从走廊的花盆里抓了一把土,塞进门缝,让门卡住,从外面推不开,这样,如果有人来查看,不会第一时间发现异样。
走廊上,窗户半敞。
风从川沙路上灌进来,吹得蔡子贤的衣角猎猎作响。
“后门。”贺重铸说。
三人朝走廊尽头走去。
明訶客栈的后门开在一条暗巷里。
暗巷很窄,勉强能容两个人並排走,两侧是高耸的山墙,墙上爬满了爬山虎,绿莹莹的叶子在风里翻动,露出背面灰白的绒毛。
巷子里的空气很潮,有一股霉味。
还有一股尿骚味。
角落里堆著几筐垃圾,几只野猫蹲在筐沿上,绿莹莹的眼睛盯著这三个从后门走出来的人,喵呜叫了一声,跳下筐沿,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贺重铸走在最前,蔡子贤居中,罗道成殿后。
三人的脚步声在暗巷里迴荡,闷闷的,像有人在巷子里拍棉被。
巷子不长,大约三四十步就能走到头。
他们走了十几步。
停下来了。
因为巷口站著一个人。
白袍,白鞋,鬚髮皆白,长眉垂蚕,瘦得仙风道骨。手里摇著一把有点禿了、黄了、干透了、如蝉翼的蒲扇。
姚內景。
他站在巷口,挡住了阳光。阳光从他身后射来,把他的白袍照得近乎透明,能看到袍子里瘦削的肩胛骨和微驼的脊背。
蒲扇摇著。
一下,一下,不紧不慢。
风吹过暗巷,吹得爬山虎的叶子沙沙作响,吹得筐里的废纸捲起来又落下,吹得贺重铸怀里的那张人皮贴得更紧。
姚內景开口了。
声音脆、朗、醇、厚,像陈年的老酒在瓷碗里晃荡:“人杀了?”
贺重铸没有说话。
蔡子贤也没有说话。
罗道成的手已经摸上了袖口的小刀。
姚內景笑了,蒲扇一指罗道成:“那个贼里贼气的小后生,你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。老夫要是想拦你们,你们连客栈的门都出不了。”
罗道成没动。
贺重铸抬手,往下压了压。
罗道成的手从袖口挪开了。
姚內景点点头,蒲扇继续摇:“人杀了,老夫知道。老夫还知道,你们杀的那个洋人,不是洋人。”
三个死士的呼吸同时一滯。
姚內景的目光落在贺重铸的胸口,落在那张人皮上。他的眼神很平静,没有贪婪,没有惊讶,甚至没有好奇。只是看著,像看一片落叶,一滴雨水,一粒尘埃。
“人皮。”姚內景说,“能承载武道气息的人皮,老夫上次见,还是三十年前。”
三十年前。
三个死士都没有接话。
姚內景继续说:“那年在汉口,老夫遇到一个西法洋人,黄级上品,西洋拳法练到了骨子里。老夫和他交手,打断了他三根肋骨,打碎了他半边脸的骨头。可那人倒在地上,皮肉翻卷,流出来的血却是黑红色的。”
蒲扇一停。
“老夫掰开他的伤口,发现他的皮下没有肌肉,没有骨骼,只有一张人皮,和一张褪了色的黄纸。纸上画著经络、穴位、气血走向,密密麻麻,像一张药方。”
姚內景的目光从贺重铸胸口移开,看向暗巷上方窄窄的一线天。
“老夫当年以为,那是西法洋人的邪术。后来走南闯北,在天津、在烟臺、在青岛、在厦门,又见过几次。慢慢才琢磨明白,那不是西法洋人的邪术,是咱们沪海本地的把戏。”
蔡子贤终於开口了:“老先生,这是本地人做的?”
姚內景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摇著蒲扇,走进暗巷。白鞋踩在潮湿的石板路上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仿佛他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,而是一阵风,一道影,一缕烟。
他走到贺重铸面前,停下。
伸出手。
那只手瘦得像鸡爪,皮肤鬆弛,青筋暴起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泛著淡淡的粉红色。
“让老夫看看这张人皮。”
不是请求,是陈述。
贺重铸看向蔡子贤。
蔡子贤看向姚內景。
老武师的眼神依旧平静,没有威胁,没有压迫,甚至没有期待。他只是伸著手,等著,像一个向邻家借盐的老人。
蔡子贤点了下头。
贺重铸从怀里取出人皮,展开。
人皮在暗巷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色泽。
不是白色,不是黄色,不是任何蔡子贤能叫出名字的顏色。
它介於各种顏色之间,像是一块被反覆涂抹的画布,底层的色彩透过表层的顏料渗透出来,混混沌沌,模模糊糊。
姚內景接过去。
他的手指在人皮上轻轻抚过,从额头到鼻樑,从鼻樑到嘴唇,从嘴唇到下頜。动作很慢,很轻,像在抚摸一个情人的脸庞。
“三十年。”姚內景轻声说,“手艺又精进了。”
他翻过人皮,看內层。
內层不是皮肤,是一层极薄的丝绢。
丝绢上画著密密麻麻的经络图,用硃砂画的,顏色还鲜艷,像是刚画上去不久。
经络图上標註著穴位,穴位旁有蝇头小楷,写著穴位的名称和对应的气血运行方式。
“足阳明胃经。”姚內景念出一个穴位的名称。
他眼神里似乎有了陶然,声音里多了沉醉。
每一个穴位,简直像酒酿的樱桃般沉、醇、厚、酡。
“承泣、四白、巨髎、地仓、大迎、颊车、下关、头维、人迎、水突、气舍、缺盆、气户、库房、屋翳、膺窗、乳中、乳根、不容、承满、梁门、关门、太乙、滑肉门、天枢、外陵、大巨、水道、归来、气冲、髀关、伏兔、阴市、梁丘、犊鼻、足三里、上巨虚、条口、下巨虚、丰隆、解溪、冲阳、陷谷、內庭、厉兑。”
他一口气念完,中间没有停顿。
蔡子贤听不明白。
贺重铸也听不明白。
罗道成更听不明白。
但他们都看出了一件事,姚內景认识这张人皮,认识这张人皮上的经络图,甚至认识製作这张人皮的人。
“老先生。”蔡子贤开口,“这张人皮,是谁做的?”
姚內景没有回答。
他把人皮卷好,递还给贺重铸。动作很自然,像是把一件不属於自己的东西物归原主。
“你们家主,想查这件事?”姚內景问。
蔡子贤点头。
姚內景笑了,笑声脆、朗、醇、厚,在暗巷里迴荡,惊得筐上的野猫又喵呜叫了一声。
姚內景没有理会那只野猫。
蒲扇在手里摇著,一下,一下,不紧不慢。
暗巷里的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他的白袍贴紧了身子,露出瘦削的肩胛骨和微驼的脊背。阳光从他身后射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长地铺在潮湿的石板路上,像一道墨痕渗进了青灰色的砖缝里。
“老先生。”蔡子贤又唤了一声。
姚內景这才收回目光,看向他。
老武师的眼神有些涣散,像是刚从一场很久远的梦里醒过来,还没完全看清眼前的人是谁。过了几息,那眼神才渐渐聚拢,落回蔡子贤的脸上。
“这张人皮是谁做的?”姚內景重复了一遍蔡子贤的问题,笑了,“小后生,你问了一个老夫也想知道答案的问题。”
他转身,朝巷口走去。
白鞋踩在石板路上,依旧没有声音。明明脚步很沉,每一步都踏得很实,可就是没有声音。仿佛他踩的不是石板,是棉花,是云朵,是水面。
贺重铸、蔡子贤、罗道成对视一眼,跟了上去。
三个人跟在他身后,保持著三四步的距离。不敢太近,也不敢太远。太近是冒犯,太远是怠慢。这个分寸,蔡子贤拿捏得很准。
巷口的光越来越亮。
阳光从巷口倾泻进来,把暗巷照得明亮。爬山虎的叶子在风里翻动,绿莹莹的,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。
姚內景走出巷口,站在川沙路的人海里。
挑担的、推车的、抱孩子的、牵驴的,从他身边经过,有人撞了一下他的肩膀,他也没在意。蒲扇依旧摇著,白袍在人群里飘啊飘的,像一面旗。
三个死士也走出了巷口。
人海立刻把他们淹没了。
城隍三巡会还在继续,申曲的高腔从东海盐仓那边传来,唱的是:
“善恶到头终有报,只爭来早与来迟。阴司判官笔如铁,一笔勾销命如纸……”
锣鼓声震天响,嗩吶声刺破苍穹。
贺重铸怀里揣著那张人皮,人皮贴著胸口,冰凉冰凉的。
蔡子贤走在他身侧,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。
罗道成跟在最后,贼眼滴溜溜地转,像一只嗅到了猎物气息的禿鷲,在寻找下一个目標。
姚內景走在最前面。
他没有回头,没有招手,甚至没有开口说一句“跟我来”。但他走的方向很明確,穿过人海,穿过三岔路口,穿过生煎馒头摊和炸檜摊,朝东海盐仓的方向走去。
蔡子贤心里有数,跟紧。
走了约莫半盏水茶的工夫,姚內景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了。
老槐树长在东海盐仓的东墙根下,树冠极大,枝繁叶茂,遮出了一大片阴凉。树下一张石桌,两只石凳,桌上摆著一副棋盘,棋盘上的棋子还没收,残局,黑子被白子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姚內景在石凳上坐下,蒲扇搁在桌上。
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:“坐。”
蔡子贤坐下了。
贺重铸和罗道成站在他身后,一左一右,像两尊门神。
姚內景看了一眼贺重铸,目光落在他胸口的衣襟上:“人皮先收著,別焐坏了。那人皮虽是死物,却也娇贵,遇热则胀,遇冷则缩,遇水则腐,遇火则焦。你们家主既然想要,就得好好保管。”
贺重铸点头。
姚內景又说:“你们刚才问老夫,这张人皮是谁做的。老夫说了,老夫也不知道。但老夫可以告诉你们,这张人皮,不是一个人做的。”
蔡子贤眉头微蹙:“老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流水线。”姚內景吐出一个词,声音脆、朗、醇、厚,“这是老夫在西洋游歷时学来的词。意思是,一件东西,分成很多道工序,每道工序由不同的人来做,最后拼在一起,就成了成品。这张人皮,就是流水线上出来的东西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道工序。第一道,剥皮。第二道,绘製经络图。第三道,注入武道气息。”
“剥皮的人,是个屠夫。手法乾净利落,一刀到底,连毛囊都没有损伤。这种刀工,老夫只在屠宰场见过。”
“绘製经络图的人,是个郎中。对穴位的把握极其精准,每一个穴位的位置都分毫不差。这种功力,没有二十年行医经验做不到。”
“注入武道气息的人,是个武夫。而且是一个至少玄级中品的武夫,只有这个品级的武夫,才有能力把自己的气血精注入一张人皮里,让它承载黄级中品的战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