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张人皮,需要屠夫、郎中、武夫三个人合作才能完成。这三个人,分別掌握著人皮製作的三道工序。他们可能互不相识,甚至可能分布在不同的城市,通过某种渠道进行协作。
而能把这三种人组织起来的人,绝不会是普通的势力。
“老先生。”蔡子贤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种人皮,市面上有多少?”
姚內景摇头:“老夫不知道。但老夫在汉口、天津、烟臺、青岛、厦门见过的不下十张。每一张都是西法洋人的面孔,每一张都能承载黄级中品到黄级上品不等的武道气息。而且,每一张人皮的气血精都不一样,说明不是同一个人注入的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这是一桩阴暗的秘辛,依老夫之见,人皮的背后,有一个完整的邪门私会。”
蔡子贤脸上有好奇浮上。
贺重铸面无表情,铸铁的目光落向人皮。
罗道成的贼眼里闪过一丝贼光。
三十年前,这位老先生就在汉口见到过人皮。
这桩阴暗的秘辛,时间跨度只会更久。
且,背后势必有一个森罗密布的邪门私会在制皮、谋皮、控皮、用皮。
按老先生所言,三十年前见人皮,人皮样貌也是西法洋人。
一个专门偽做西法洋人面貌的沪海本地邪门私会。
足以勾起三名死士的好奇,同样,陈远通过三名死士,也全部听到了这次对谈的內容。
每一个字。
都像是一枚石子。
落入。
涟漪圈圈。
激浪,盪波,容奇,藏势。
姚內景蒲扇一停,加以补充:
“此外,人皮製成后,並非无需打理。老夫在天津见过的那张人皮,气血精已经流失了大半,说明注入的武夫至少死了三年以上。这种注入术,不是一劳永逸的。武夫活著,人皮就有战力;武夫死了,人皮的气血精就会慢慢消散,直到变成一张废皮。”
他伸手,拿起桌上棋盘的一枚白子,在指间转了转。
“所以,老夫猜,这背后的人,在圈养武夫。”
圈养武夫。
四个字,落入三名死士的耳中,落入陈远的內心。
圈养,武夫。
如设鸡笼,如垒猪圈,如搭鹅棚。
圈,养,武夫。
姚內景继续说:“把武夫圈养起来,定期抽取他们的气血精,注入人皮。这样,人皮就能持续使用,而武夫也能在圈养中得到休养,恢復气血精,形成循环。一张人皮,可以养活一个黄级中品武夫十几年。十几年,够做很多事了。”
他把白子放回棋盘,落子,啪的一声脆响。
“老夫今日跟你们说这些,不是要插手这件事。老夫老了,打不动了,也不想打了。老夫只是想提醒你们家主一句:这张人皮,背后连著的东西,比他想的要大得多。他要是想查,就得做好准备。要是没做好准备,就当没见过这张人皮,烧了,了事。”
姚內景站起身,拿起蒲扇。
“话就说这么多。你们走吧。”
蔡子贤也站起身,朝姚內景行了一礼:“老先生今日指点之恩,我家主必当铭记。”
姚內景摆摆蒲扇:“铭记就不必了。老夫只是觉得,一个二十岁的家主,敢派三个死士去杀一个黄级中品的洋人,这种魄力,在沪海不多见。老夫不想看著这种人,早早就折在別人手里。”
他转身,朝东海盐仓的方向走去。
白袍在风里飘啊飘的,蒲扇在手里摇啊摇的。
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,头也没回,声音飘过来:“对了,你们杀的那个洋人,是皮埃尔的人。皮埃尔这个人,老夫见过几面,是个记仇的主。他的人皮丟了,他一定会找。”
蔡子贤答:“家主谨记。”
姚內景点点头,继续走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这次没有回头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你们杀的那个洋人,披著人皮的中年男人,他叫什么名字?”
蔡子贤答:“让·马丹。”
姚內景沉默了片刻。
温温吞吞、顿顿徐徐开了口。
声音脆、朗、醇、厚:
“让·马丹,老夫听说过这个名字。三年前,沪海租界发生了一起灭门案,一家七口,一夜之间全死了,死状极惨。凶手至今没有抓到。但老夫听说,有人在案发现场看到过一个湖绿色瞳孔的西法洋人。”
“那个洋人的名字,就叫让·马丹。”
姚內景说完,没有再停,也没有再回头。
他走进东海盐仓前的三岔路口,走进人山人海,走进申曲的高腔和锣鼓的震天响里。
白袍在人海里浮浮沉沉,像一片落叶飘在湍急的河流上。
几息之后,就看不见了。
蔡子贤站在老槐树下,一动不动。
贺重铸和罗道成也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三个人的脸色都陷入沉思。
三个人都在等著家主陈远的下一步安排。
三个死士心知肚明。
姚內景出现在暗巷巷口,不是巧合。老人家早就盯上了他们,从川沙路的糖人摊开始,从蔡子贤拒绝卖糖人给让·马丹开始,从洋人一脚踹翻挑子开始,姚內景就在看著了。
老人家看著蔡子贤和罗道成跟踪让·马丹,看著三人进入明訶客栈,看著三人杀人、剥皮、灭口。
他什么都看到了。
但他没有阻止,没有揭发,没有插手。
他只是等在巷口,说了那些话。
然后走了。
这位老人家,湖一样渊沉寥寂,出手,现身巷中,只是为了给家主陈远一个帮助。
言,以解惑。
事,以揭谜。
人皮递迴,罗道成用汗衫包好,贺重铸贴身藏著,蔡子贤在向家主陈远详细匯报。
陈远还在城隍三巡会现场。
台上申曲还在唱,台下人海还在涌,阳光照在东海盐仓的青砖黛瓦上,照在三岔路口熙熙攘攘的人群上,照在陈远那张年轻的、平静的、如渊岳的脸上。
他握著陈蓉的手腕子,还在看戏。
蓉姐儿已经看得入了迷,桃红褂子裹著紧实窈窕的身段,微微踮著脚尖,嘴唇微张,眼里亮晶晶的。
陈远侧头,看了她一眼。
然后把目光投向川沙路的方向。
风从那里吹来。
风里有海盐的腥咸,有申曲的高腔,有香客焚香的烟气,有人海的汗味。
风里还有一张人皮的气息。
冰凉的,淡淡的,像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板。
陈远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看戏。
戏台上,城隍老爷正在宣判最后一个案子。
惊堂木一拍,声如炸雷:
“阴司判官笔如铁,一笔勾销命如纸。今日阳间行善事,来世阴间享福祉!”
台下掌声雷动。
陈远也鼓掌。
鼓得很轻,很慢,一下,一下。
像是在给这场戏鼓掌,又像是在给別的东西鼓掌。
蔡子贤的匯报,陈远自然是全都听在耳中。
安排,吩咐,简洁,瞭然。
罗道成继续留在三巡会现场,贼行贼事,窃情报为上,窃秘密为中,窃银钱为下。
蔡子贤,丟弃下糖人挑子,撂了不要,免得有暴露风险,就近即刻坐黄包车回宝善街、回南堂冯瘸子、回主政韩蜜和前人赵玉聪的地盘上候、观、伏、潜。
贺重铸,暂藏人皮,去川沙路布匹商行里,挑一块布,布纳人皮,带寡妇离庙会回家。城隍庙胡同和宝葫芦街反正都通大宽路,余嘉成在宝葫芦街口等候,到时贺重铸漫不经心在黄包车上丟下布包好的人皮即可。
三名死士。
如三个牵线木偶。
陈远放线、收线、调线,理顺牵线,木偶们便各自运行去了。
“给我捶腿,这儿、这儿,还有那儿!”
不远处。
钱敏正躺在椅上,使唤姚內景的那两名內门弟子。
两名內门弟子,也就十一二岁,看著钱六小姐躺在椅上,差遣他们让捶腿,一时也是难拿主意。
“师父说了,男女授受不亲!”一名內门弟子手里拿著孙悟空糖人,率先表態。
另一名內门弟子晃著手里的猪八戒糖人,附和:“对啊对啊!”
钱四小姐一手掐著窄腰:“臭老六,別为难你的同门小师弟了。”
躺在椅上的钱敏,直戳戳地就把脚丫捅向四小姐:“那你来给我捶腿,你这个当四姐的还没给你六妹捶过腿呢!”
四小姐素白玉手抓成鹰爪:“找打!”
她身子骨儿伶如兔,俐似老鷂,一探手腕,胳臂向蛇一样游来,登时一忽,钱敏腰间软肉就被掐在了玉指缝里,用力、紧了,六小姐吃痛。
四小姐轻蔑撩逗:“你怎么不去让那位冯肃家主给你捶捶腿?臭老六整天也是只有嘴上工夫,嘴皮子磨得怪快,真见著人物,又蔫蔫怯怯,像团稀裹泥。”
话入耳。
钱敏脑海里驀地回想,昨日在精武体会大会堂里,那个就坐在她身边,翘著二郎腿丰腴身子浪、浮、娇、妄的鹰鉤鼻女人说要等冯肃家主下次再来宝善街,一屁股坐死他。
而那位冯肃家主抚摸肚腹、自称有孕的二房,更是要让那位家主在大宽路上练习扶墙走。
那个鹰鉤鼻女人参会时穿肉色长筒线袜,紫色束腿修身西裤,高凸的胸脯让上身紫色西装和白衬衫吃紧、受胀、鼓绷。
那位“冯太太”一身香檳色直筒束腰连衣裙,点缀碎花,脚上勾著细高跟,纤腰肥臀,宽鬆的连衣裙都撑出了弧面圆胀腴肥的满月。
这位冯肃家主的身边,已有这两个尤物女人了。
钱敏心里渗出怯意,沁了卑意。
两个极品尤物,一个要让冯肃家主扶墙走,一个要一屁股坐死他。
她钱敏论胴身输了峰峦与圆月,论风情少了大胆、直撩、麻、妖、骚。
开口:“嘁,冯肃家主那般风姿的俊哥儿,是用来宠的、疼的,又不是拿来使唤的,呆脑老四,不解风情。”
钱四小姐不示弱:“等著吧你,咱爹最后还是会把你许配给汤应和的乖二儿,汤乃宗。”
钱敏直接从躺椅上跳起,像一只炸毛的猫:“再哪壶不开提哪壶,撕烂你的嘴!”
她一起身,躺椅就空了。
躺椅空了,好像有风落入。
姚內景不知何时回来,正好躺回椅上,隨手把蒲扇丟给旁边站定的內门弟子,蒲扇,识趣地扇动。
台上。
申曲歇场。
有一名官员走上,方才,正是他对著瑞那太太单膝下跪,奴顏媚骨地抬起瑞那太太手背,油腻滑稽地亲吻,在记者用炮筒式玻璃干板皮腔相机拍下后,他还私下给记者塞了一张五十大洋面额的沪海交通银行兑换券,明天务必头版头条!
驻沪领事团那边的各位洋大爷,他都巴结好了,缺的,是见报,是舆论,是做给上头官看的,头版头条有了,他从沪海外交公署的“特派交涉副使”转正为“特派交涉使”,也就水到渠成。
“下面,有请西法洋国武师、著名驻华武术交流学者,皮埃尔先生携夫人上台,为大家致辞!”官腔、官调。
台下。
寂静。
川沙路、大团路、新场路,三个路口,都有巡警。
起鬨、喝倒彩、叫骂、丟杂物。
隨便哪一样,都够请到刑房里拔牙、拔指甲、脸颊穿孔、夹断十指了。
敢在正式场合对洋大人出言不敬,沪海巡警便会像变戏法一样把狂徒变进刑房,把各种刑法变到他的身上,把牙齿、指甲、头髮、眉毛乃至舌头、脸颊肉这些身体髮肤、受之父母的东西变没有。
台下。
有官员带头鼓掌。
疏疏落落,稀稀寥寥,这才有掌声跟著响起。
皮埃尔,个子不算很高,深邃眼眶、高鼻樑,金髮,薄嘴唇,颊面微微內吸似地扁、塌、內陷。
瑞那太太,法式碎花纹长裙下,一截裹著丝袜的脚踝。胸脯扁平,臀瓣极度浮夸,浮夸到有些狂妄。
“大~家~好,是~日也,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。欢迎大家来到城隍三巡会,仰观宇宙之大,俯察品类之盛……”皮埃尔还是有一些准备的。
台下。
有官员带头鼓掌。
疏疏落落,稀稀寥寥,这才有掌声跟著响起。
皮埃尔露出满意的笑容,轻微頷首。
他那深邃眼眶下狐黠的目光,落向会台下的前部。
前部。
往往是有身份地位的“贵宾席位”。
那里空了一个座位。
显得很是突兀。
有一位在沪海有身份、很是高贵的“贵宾”,在他皮埃尔上台致辞、发表讲话的时候离了席、不在场。
这让他隱隱挑眉,心里不適,油然萌生了想要捏、掐妻子滚臀的念头,那是皮埃尔这么多年来发泄不满的惯举。
那个空位。
是林美心的。
皮埃尔自然不会知道这一点,但,他很快就会知道了。
“沪海,物產丰饶……”皮埃尔继续讲话,眼光一扫,正好看到大团路方向。
黑压压。
像潮水。
黑压压地涌来。
他惶惑,但那黑潮爆发出了声音:
“反对西法洋国租界西扩三街!”
“反对西法洋国!”
他看到巡警朝著游行的务本女塾学生们衝去,他下意识地搂住瑞那太太纤细的腰肢,手指搭在滚圆的臀部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