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团路上的黑潮越涌越近。
那不是潮水,是人。
是务本女塾的女学生们。
青布上衣,黑布裙子,短髮齐耳,手里举著白布横幅,横幅上写著“反对西法租界西扩”“沪海是沪海人的沪海”“还我山河”等字样,墨汁淋漓,像是刚写上去的,还带著未乾的潮气。
领头的那个女子,身段玲瓏暗浮、腴身修纤。修如鰻,活如蚯蚓,嫩滑如水蛇,线条凌厉浑然,无高耸,紧结两团,无肥臀,只有促实挺翘的臀瓣,美腿长而笔挺。
她穿著青布学生装,腰束得极紧,勾勒出一握细腰,裙摆下露出一截小腿,匀称、笔挺,脚上一双黑布鞋,鞋面上沾了泥点子,却丝毫不减那股子凌厉劲儿。
林美心。
她走在队伍最前面,步伐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踏得很实,像是踩在鼓点上。
她的脸上没有画戏妆时的脏污,乾乾净净的一张脸,白净得近乎透明,眉如远山,眼如点漆,嘴唇紧抿,抿成一条线,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抿进了牙关里。
身后,女学生们跟著她,口號喊得齐整、嘹亮,带著一股子年轻的、滚烫的、不计后果的劲儿。
“反对西法租界西扩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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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反对割地!”
“沪海是沪海人的沪海!”
声音从大团路灌进来,穿过三岔路口,撞在东海盐仓的青砖墙上,弹回来,又撞出去,震盪在庙会的人海里。
台下的人群骚动了。
看热闹的香客、商贩、游人,纷纷扭头,朝大团路的方向张望。有人兴奋,有人惶恐,有人茫然,有人窃窃私语。
“是务本女塾的女学生。”
“领头的那个是林家的千金吧?”
“胆子真大,巡警来了。”
“巡警来了又怎样?洋人欺人太甚,学生们闹一闹也是应该的。”
“嘘,小声点,別让巡警听了去。”
巡警果然来了。
从川沙路、新场路两个方向,黑压压的警服涌出来,像两股墨汁注入清水,迅速在人海里扩散开来。
他们手里拎著警棍,腰里別著哨子,脚下的皮靴踩在石板路上,咔咔咔咔,声音密集得像炒豆子。
一名警官站在三岔路口,吹响了哨子。
尖利的哨声刺破申曲的高腔,刺破锣鼓的震天响,刺破人群的嘈杂,像一把刀,劈开了庙会的喧囂。
“解散!立刻解散!”警官扯著嗓子喊:“奉知事公署命令,未经批准的游行集会,一律取缔!立刻解散,否则依法逮捕!”
林美心没有停。
她甚至没有看那名警官一眼。
她的目光越过三岔路口,越过人海,越过巡警的队列,落在东海盐仓前的戏台上。落在戏台上那个金髮碧眼的洋人身上。
皮埃尔。
他站在戏台上,一只手搂著瑞那太太的腰,手指搭在她的臀瓣上。
他的嘴角微微上扬,棕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。
像看戏。
像看一出为他演出的戏。
林美心的脚步更快了。
身后,女学生们也跟著加快了步伐。
她们的口號声更响了,像是要把所有的愤怒、不甘、屈辱都喊出来。
“反对西法租界西扩!”
“反对割地!”
巡警开始行动了。
两名巡警衝上来,挡在林美心面前。一个高瘦,一个矮胖,警棍横在身前,像两道柵栏。
“站住!不许再往前了!”
林美心停下脚步。
她看著那两名巡警,眼神平静。不是那种刻意的、强撑的平静,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、见过大风大浪的平静。身为玄级下品的武夫,这两个巡警在她眼里,不过是两只螻蚁。
但她没有动手。
她只是抬起手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,举在身前。
纸上印著沪海知事公署的大红公章,还有一行行蝇头小楷。
“这是知事公署批准的游行许可,上面有知事的亲笔签字和公章。时间是今天,地点是南厢区东海盐仓至极司非尔路沿线。手续齐全,合法合规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珠子落在玉盘上,叮叮噹噹,脆生生的。
高瘦巡警愣住了。
矮胖巡警也愣住了。
他们回头看向那名警官。
警官走过来,接过那张纸,看了一眼,眉头皱成了川字纹。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又凑近了看公章,用手指摸了摸,確实是真章,不是偽造的。
“这……”警官的额头开始冒汗。
林美心收回那张纸,折好,重新揣进怀里。
“既然手续齐全,就请警官让开,不要妨碍我们合法游行。”
警官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转身,朝川沙路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那里,皮埃尔还站在戏台上,金髮在阳光下闪了闪,嘴角的笑容更深了。
警官咬了咬牙,挥手:“让开,让她们过去。”
巡警们让出一条路。
林美心迈步,从两名巡警中间穿过。身后,女学生们跟著她,口號声再次响起,比刚才更响,更亮,更有底气。
“反对西法租界西扩!”
“沪海是沪海人的沪海!”
人海自动分开,让出一条通道。香客、商贩、游人,看著这群年轻的女子从面前走过,有人鼓掌,有人叫好,有人沉默,有人低头。
陈远站在人群中,握著陈蓉的手腕子,看著林美心从面前走过。
她离他很近,近到他能看清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,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胰脂香,能感受到她脚步带起来的风,凉颼颼的,带著一股子青草的气息。
林美心的目光扫过人群,在他脸上停了一瞬。
只是一瞬。
然后移开了。
但那一瞬,陈远看到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东西。不是好奇,不是警惕,不是欣赏。
是审视。
像一柄剑出鞘前的寒光,一闪而没。
陈远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这个女人,不简单。
林美心走过去之后,陈蓉才反应过来,用胳膊肘捅了捅陈远:“刚才那个女学生,不就是台上扮冤魂的那个吗?”
陈远点点头。
“她真人比扮相好看多了。”陈蓉咕噥了一句。
陈远笑了笑,没接话。
他的目光越过林美心的背影,落在大团路的尽头。
那里,还有黑潮在涌动。
不是学生,是巡警。
更多的巡警。
还有几辆黑色轿车,从大团路的尽头驶来,速度很快,车轮碾过石板路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轿车在人群外围停下,车门打开,下来几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,胸前別著证件,是沪海警务处的人。
为首的那个,矮胖,圆脸,嘴唇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疤,还没有完全癒合,结著暗红色的痂。
江思贫。
沪海警务处处长。
他朝戏台走去。
皮埃尔还站在戏台上,搂著瑞那太太的腰,手指在她肥硕的臀瓣上一下一下地叩著,像是在弹钢琴。他看到江思贫走来,嘴角的笑容更深了。
“江处长。”皮埃尔用他断续黏连的中文说,“好久不见。”
江思贫挤出一个笑容:“皮埃尔先生,好久不见。您的讲话还没结束,怎么停了?”
皮埃尔耸耸肩:“有比我的讲话更精彩的事情发生了,江处长不觉得吗?”
江思贫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他当然知道皮埃尔指的是什么。那群女学生,那个领头的林美心,那些“反对西法租界西扩”的口號。这些事情,背后牵扯的利益关係,复杂得像一团乱麻。
皮埃尔要租界西扩。
林美心要反对租界西扩。
而他江思贫,夹在中间,两头不是人。
“皮埃尔先生,这件事我来处理。”江思贫压低声音,“请继续您的讲话,不要受影响。”
皮埃尔没有回答。
他看著江思贫,看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他鬆开瑞那太太的腰,走到戏台边缘,蹲下身,居高临下地看著江思贫。
“江处长,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江思贫的额头开始冒汗。
他擦了擦汗,说:“手续齐全,合法游行,我不能强行驱散。但是我可以派人跟著,维持秩序,防止事態扩大。同时,我会向知事公署匯报,请他们出面协调。”
皮埃尔笑了。
笑得很轻,很慢。
“江处长,你说得对,手续齐全,合法游行,不能强行驱散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如果游行的队伍里混进了暴徒,发生了暴力事件,那就不一样了,对吧?”
江思贫的脸色变了。
皮埃尔站起身,拍了拍膝头的灰,转身走回瑞那太太身边,重新搂住她的腰。
“江处长,你们沪海有一句老话,叫『浑水摸鱼』。水越浑,鱼越好摸。现在这池水还不够浑,江处长不妨再等等,等水浑了,再动手也不迟。”
江思贫的嘴唇在抖。
他想说什么,但皮埃尔已经不再看他了。洋人转过身,面向台下,用他断续黏连的中文继续讲话:
“沪海,物產丰饶,人杰地灵。西法洋国与沪海的情谊,源远流长。租界西扩,不是侵略,是互助。我们西法人,带来了资金,带来了技术,带来了先进的理念……”
台下,掌声疏疏落落。
大团路上,林美心带著女学生们已经走到了三岔路口。
她们离戏台更近了。
口號声更响了。
“反对西法租界西扩!”
“沪海是沪海人的沪海!”
皮埃尔的讲话被打断了。
他停下,看著那群女学生,嘴角的笑容不变,但眼神变了。棕褐色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寒光,像冰面下的暗流。
他抬起手,朝川沙路的方向招了招手。
那个大鬍子隨从,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戏台附近。他穿著黑色礼服,礼帽压得很低,站在戏台侧面,像一个影子。
皮埃尔朝他使了个眼色。
大鬍子点点头,转身走进了人群。
陈远注意到了这一切。
他在人群中,距离戏台大约三四十步,这个距离,足够他看清楚皮埃尔的一举一动,也足够他看清楚那个大鬍子隨从的去向。
大鬍子没有朝林美心的方向走。
他朝相反的方向走,朝新场路的方向走,走得很快,礼帽在人群里沉沉浮浮,像一尾黑鱼溯流逆上。
陈远的目光追了他一会儿,然后收回。
他的直觉告诉他,不对劲。
皮埃尔的反应,不对劲。
这个洋人,不急不慢,连对警务处处长江思贫这条洋人好狗的话腔,都显得温吞了。
反常之处,必有妖。
陈远揣测。
他要以暴治游行。
他要让这次游行变成一场暴力事件。
然后,巡警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镇压,知事公署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取缔游行,而西法租界西扩的阻力,就会少一个。
陈远的心思转得飞快。
他看向林美心的方向。
女学生们已经走到了三岔路口正中央,距离戏台不到二十步。她们的口號声几乎盖过了皮埃尔的讲话,台下的香客、商贩、游人,有人跟著喊了几嗓子,有人鼓掌,有人起鬨。
林美心走在最前面,步伐依旧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踏得很实。
她的目光锁定在皮埃尔身上,像猎人盯住了猎物。
皮埃尔的目光也锁定在她身上,像猎人盯住了猎物。
两个猎人,互相盯住了对方。
陈远看著这一幕,心里浮上一个念头。
这个念头刚浮上来,川沙路的方向就炸了。
砰!
一声巨响,不是雷,不是炮,是汽车轮胎爆裂的声音。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,轮胎突然爆了,车身猛地一歪,车玻璃震得哗啦响。
人群骚动。
紧接著,新场路的方向也传来一声巨响。
砰!
又是一辆轿车轮胎爆了。
然后是第三辆,第四辆。
砰砰砰砰,像放鞭炮一样,一连串的爆胎声在新场路和川沙路上炸开,浓烟滚滚,胶皮烧焦的臭味瀰漫开来。
人群开始惊慌。
有人喊:“汽车炸了!”
有人喊:“快跑!”
有人喊:“是炸弹!”
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,人群开始推搡、拥挤、尖叫。卖生煎馒头的摊子被挤翻了,热油溅出来,烫得几个人嗷嗷叫。炸檜摊也翻了,油条滚了一地,被人踩成泥。
巡警们吹响了哨子,但哨声被人群的尖叫声淹没了。
江思贫站在戏台前,面色若有所思。
他看向皮埃尔,这名洋人脸上噙著素、淡的笑意。
演戏。
演戏。
江思贫开始演戏,他衝著巡警喊:“维持秩序!维持秩序!”
人海像一锅煮沸的粥,咕嘟咕嘟地翻滚,到处是惊恐的面孔,到处是推搡的手臂,到处是踩掉的鞋子。
陈远抓紧了陈蓉的手腕子。
“跟我走。”他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陈蓉的脸色有点白,但她没有慌,跟著陈远,在人群里挤出一条路。
他们朝东海盐仓的东墙根走去,那里有一棵老槐树,树冠极大,枝繁叶茂,能遮出一片阴凉,也能挡住人群的衝击。
树下有棋盘。
是姚內景方才和三名死士聊“人皮”一事的棋盘。
陈远拉著蓉姐儿,走过老槐树,继续往外走。
他在寻找。
他在寻找黄包车。
在大团路上,有黄包车夫正往这边赶,生乱,自然有逃离的人要乘坐黄包车。
陈远把蓉姐儿送上黄包车。
陈蓉一把抓住他的袖子:“你去哪?”
“救人。”陈远说完,鬆开她的手,转身挤进了人群。
陈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陈远已经不见了。
车夫甩开步子,黄包车,渐渐远离南厢的祸乱,朝著沪东,朝著广民胡同奔去。
陈远在人群里穿梭。
他的方向很明確,朝著三岔路口的正中央,朝著林美心的方向。
但林美心不在那里了。
她在人群里,被女学生们围在中间,像一叶扁舟被波涛裹挟。女学生们大多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,没见过这种场面,有的在哭,有的在尖叫,有的抱著横幅瑟瑟发抖。
林美心站在她们中间,脸色依旧平静,但眼神变了。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她看著四周惊慌失措的人群,看著远处戏台上皮埃尔嘴角的笑容,看著巡警们手忙脚乱地维持秩序,她什么都明白了。
这是一场阴谋。
一场针对她的阴谋。
不,不是针对她,是针对这次游行,针对反西法租界西扩的声音,针对林家,针对所有阻碍西法租界西扩的人。
她的拳头攥紧了。
玄级下品的气血在体內涌动,像一条蛰伏的龙,隨时可以腾空而起。但她忍住了。不能动手,一动手就中了圈套。暴徒还没出现,她不能先动手。
她深吸一口气,对身边的女学生们说:“不要慌,手拉手,跟著我,往东海盐仓的方向走。那里有围墙,可以靠墙。”
女学生们颤抖著,手拉手,跟著她,一步一步,朝东海盐仓的方向挪动。
但人太多了。
四面八方都是人,推著她们,挤著她们,像洪水裹挟著泥沙,身不由己。
林美心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就在这时,她看到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从人群中挤出来,逆著人流,朝她走来。他的步伐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踏得很稳,像是脚下生了根。人潮涌过来,到了他身边,就自动分开,像水流遇到了礁石。
白粗布汗衫,黑布长裤,年轻的脸,平静的眼神。
陈远。
林美心不认得他。
刚才在人群中对视的那一瞬,她就记住了这张脸。不是因为好看,是因为那种平静。在到处都是惊慌面孔的人群里,只有这张脸是平静的。
“跟我走。”陈远走到她面前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林美心看著他,没有动。
“你是谁?”她的声音很冷。
“救你的人。”陈远说,“皮埃尔安排了暴徒,混在人群里,马上就要动手了。他的目標是你,是这次游行,是林家。你如果在这里被抓或者受伤,游行就完了,反西扩的声音就小了。”
林美心的眼神闪了闪。
她看著陈远,看了几息,然后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陈远的声音,突然变得比林美心更冷:
“现在不是怀疑的时候。”
林美心的脸色变了。
她不是没有怀疑过皮埃尔,但她没想到,皮埃尔的动作这么快,布局这么周密。
“我不需要你救。”她说,“我是玄级下品,这些人伤不了我。”
“但你身边这些女学生呢?”陈远看了一眼她身后瑟瑟发抖的小姑娘们,“你一个人能护住几个?”
林美心沉默了。
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学生们,又看了一眼陈远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怎么走?”
“东海盐仓,东墙根,老槐树下。那里人少,有围墙可以靠,不容易被围攻。我姐姐在那里,你先带学生过去,我来断后。”
林美心又看了陈远一眼。
这一次,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。不是感激,是重新审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陈远。”
“林美心。”
陈远只是沉著开口:“走。”
她带著女学生们,朝东海盐仓的东墙根移动。陈远走在队伍的最后面,背对著她们,面对著人群。
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,像一把刀,在寻找猎物。
他找到了。
大鬍子。
那个皮埃尔的隨从,穿著黑色礼服,礼帽压得很低,混在人群中,正在朝这个方向靠近。他的身后,还跟著四五个人,都是男人,穿著各色衣服,但走路的姿態一模一样:步伐沉稳,每一脚都踩著气血运行的节拍。
武夫。
至少五个武夫。
陈远的心沉了沉。
五个武夫,看去都是黄级下品,那个大鬍子,是黄级中品。他这个黄级下品,一个人,要拦住他们,难度不小。
但不是不可能。
他的目光扫过四周,脑子转得飞快。
他看到地上有一滩油,是生煎馒头摊被挤翻后洒出来的,亮汪汪的一大片,泛著金黄色的光。
他看到路边有一个煤炉,炉子上坐著一壶水,水已经烧开了,壶嘴冒著白气,咕嘟咕嘟地响。
他看到墙角堆著一摞竹竿,是搭戏台剩下的,大约七八根,每根都有两三米长,拇指粗细。
他笑了。
不是开心的笑,是杀意的笑。
大鬍子越来越近了。
他带著那五个人,从人群里挤出来,像几条鯊鱼嗅到了血腥味,朝林美心的方向游去。他们的目標很明確,就是林美心。
陈远动了。
他一脚踢翻那个煤炉。
煤炉倒在地上,开水壶摔碎了,滚烫的开水溅出来,泼在油汪汪的地面上。油遇热,立刻燃起来,火苗躥起半人高,形成一道火墙,挡在大鬍子和林美心之间。
大鬍子停下了脚步。
他的脸色变了,不是因为火,而是因为陈远。
他看著陈远,看著这个穿著白粗布汗衫、黑布长裤的年轻人,看著他那张平静的脸,看著他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。
“你是谁?”大鬍子的中文很流利。
“挡路的人。”陈远说,“这条路不通,换个方向走吧。”
大鬍子的嘴角抽了抽。
他看了一眼火墙,又看了一眼陈远,然后笑了。
“你知道我们是谁吗?”
“知道。”陈远说,“皮埃尔的人。”
“不错,的確是我的人。”
漫天火,有话音轻飘飘、戏謔地浮出。
火墙的另一边,人群里,有一个人正在朝他走来。
金髮,深邃眼眶,高鼻樑,薄嘴唇,嘴角带著笑。
皮埃尔。
他的手里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手杖。手杖的顶端是银质的,雕刻著一个狮头,狮子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,在火光里闪著血一样的光。
皮埃尔走到火墙边,停下。
他隔著火墙,看著陈远。
“英雄救美,你们最爱玩的把戏。”皮埃尔讽刺,目光剜著林美心,却根本不正眼看陈远。
陈远没有说话。
他在看皮埃尔的气血精。
气,如渊如岳。
血,如江如河。
精,如日如月。
他看不出皮埃尔的品级。
不是看不出,是看不透。皮埃尔的气血精像一片大海,表面平静,底下暗流涌动,深不见底。
至少是玄级中品。
甚至有可能是玄级上品,再向地级门槛探手染指。
皮埃尔举起手杖,隔著火墙,指向陈远。
“你杀了让·马丹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陈远没有表情,他平和、淡然。
皮埃尔知道了。
他怎么会知道?人皮还在贺重铸怀里,三个死士已经处理乾净了,明訶客栈的掌柜也被嚇破了胆,不敢说出去。
皮埃尔怎么会知道?
皮埃尔笑了。
“让·马丹的气息,在人皮上。人皮在你的人身上,我感应到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人皮和制皮人之间,有感应。你杀了让·马丹,拿了人皮,我就能感应到。”
陈远的心彻底沉了下去。
他没想到,人皮还有这个功能。
“把人皮还给我。”皮埃尔说,“我可以不杀你。”
陈远看著他,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,就算把人皮还回去,皮埃尔也不会放过他。皮埃尔知道他杀了让·马丹,知道他知道人皮的秘密,他不可能让一个知道秘密的人活著离开。
皮埃尔也知道陈远知道这一点。
所以他没有再说话。
他迈步,跨过火墙。
火苗舔舐著他的裤腿,他的裤腿烧著了,但他没有在意。他一步步走过来,裤腿上的火越烧越旺,像两条火龙缠绕著他的小腿。
但他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。
仿佛烧的不是他的腿,是一截木头。
陈远后退了一步。
他不怕死,但他不想死在这里。
林美心凑上前,站在了陈远的肩旁。她握紧拳头,玄级下品的气血在体內涌动,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。她要出手了。
但有人比她更快。
一个人影从川沙路的方向衝过来,速度极快,像一道闪电。
那人穿著一身白袍,白鞋,手里摇著一把有点禿了、黄了、干透了、如蝉翼的蒲扇。
姚內景。
他衝过来,挡在陈远面前,面对著皮埃尔。
蒲扇一摇,声音脆、朗、醇、厚:
“皮埃尔,沪海不是你的租界,轮不到你来撒野。”
皮埃尔停下脚步。
他看著姚內景,眼神变了。
不是愤怒,不是警惕。
是忌惮。
“姚內景。”皮埃尔念出这个名字,一字一顿,“你不是说过,不再管閒事了吗?”
姚內景笑了,蒲扇一指陈远:“这个后生,老夫看著顺眼。他的閒事,老夫管定了。”
皮埃尔的嘴唇抿紧了。
他看著姚內景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转身,走了。
裤腿上的火还在烧,但他没有拍灭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稳,像是踩在自家花园的石板路上。
火墙在他身后渐渐熄灭,只剩下裊裊青烟。
人群还在惊慌,巡警还在吹哨,女学生们还在发抖。
陈远站在老槐树下,靠著树干,表情仍旧未变,但眼神却凌然冽然,同时,还有直面这名在沪海武界三十九连胜的玄级武师时的重压,重压压得喘不上气。
林美心站在他面前,看著他,眼神复杂。
姚內景摇著蒲扇,站在一旁,笑眯眯的,像看戏。
“林大小姐。”姚內景开口,“这个后生救了你一命,你是不是该请他吃顿饭?”
林美心的脸,难得地红了一下。
她看著陈远,开口,声音不像之前那么冷了,多了几分柔和。
“陈远,明天中午,我家在极司非尔路有间茶楼,叫『听雨轩』,你来,我请你喝茶。”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