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宋家,润福来商行(求追读)
话落。
再无声。
作別。
川沙路上,人潮喧嚷,像一条被太阳晒得发白、发烫的浑水河。
姚內景的白袍,林美心的青布学生装,一前一后,被人影吞没。白袍先淡,青影后隱,几息之后,便只剩下熙熙攘攘的人头、肩膀、帽檐、汗味、尘土气。
陈远站在原地,目送了片刻。
姚內景这人,白袍如雪,心却未必洁净;林美心这女人,青布学生装,眼底却藏著刀锋、火星、风雷。
一个是正梁武馆黄级武师。
一个是林家玄级下品女子。
都不是省油的灯。
可沪海这地方,油灯多了,火也就多了。灯下有影,影里藏鬼,鬼手里还往往攥著一把刀。
陈远收回目光,转身,朝大团路方向走去。
老槐树下。
已经没有陈蓉的身影。
树影摇摇晃晃,斑驳地落在地上,像一张被人撕碎又拼起的旧报纸。树根旁只剩几片被踩烂的槐叶,叶脉里沾著泥,绿中带黑。
陈蓉坐黄包车走了。
这会儿,怕是已经过了大宽路,快到广民胡同。
陈远想到她临走前攥住自己袖口的手。
细白。
发颤。
指节用力到泛白,像秋风里一片死攥枝头、不肯落下的叶。
她怕。
不是怕人群,不是怕洋人,不是怕火墙,也不是怕皮埃尔。
她怕他回不来。
陈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算是笑过。
笑意浅得像水面一点涟漪,风一吹,便没了。
他加快脚步。
大团路上,黄包车夫还在揽客。
“先生,坐车伐?”
“爷,往哪去?”
“南厢、沪东、大宽路,都去得!”
车夫们靠在车把上,汗巾搭脖,草鞋踩地,一个个晒得黑默黢,眼神却亮,像饿狗看肉摊。
陈远抬手。
一辆黄包车立刻小跑过来。
车夫是个精瘦中年人,脸晒得黝黑,观骨高,眼窝深,笑时露出一口黄牙,牙缝里像还嵌著早饭吃剩的葱末。
“先生去哪?”
“广民胡同。”
“好嘞,先生上车!”
陈远坐进车里。
车棚半旧,竹篾有几处翘起,坐垫被汗渍、尘土、年月磨得发亮,像一块被人反覆揉搓过的老皮。
他靠在车座上,闭上眼睛。
太阳穴,还在跳。
突。
突。
突。
不是累。
是杀意还没退乾净。
皮埃尔站在火墙对面时,那股子压迫感,如山,如铁,如一堵横亘在眼前、推不倒、
砸不开、绕不过的西洋高墙。
玄级中品。
甚至,玄级上品。
这样的武夫,眼下的陈远,惹不起。
但惹不起,不代表躲不起。
躲不起,也不代表不能日后找机会捅他一刀。
人活著,最怕的不是一时低头。
最怕的是低头久了,忘记自己还有脖子。
黄包车起步。
车轮碾过石板路,咕嚕咕嚕,像一只木喉咙在低声吞咽。
陈远睁开眼,看街景从眼前掠过。
大团路两旁,商铺林立。
绸缎庄,茶铺,米行,药铺,棺材铺。
一家挨著一家。
门脸上的招牌在午后阳光里泛旧金色,有的掉漆,有的裂边,有的被烟尘燻黑,可仍旧挺著,像一张张硬撑体面的老脸。
路上行人不多。
黄包车,马车,挑担小贩,挎篮妇人,偶尔一辆黑色轿车按著喇叭衝过,叭叭叭,惊得路边孩童哇一声哭,妇人抱起孩子就骂:“赶投胎啊!”
车夫跑得不快,却稳。
脚下布鞋踩在石板路上。
啪嗒。
啪嗒。
啪嗒。
有节,有拍,像一支穷苦人用脚板子敲出来的沪海小调。
陈远靠著车座,心里转著事。
人皮。
得藏好。
皮埃尔说人皮和制皮人之间有感应,那这东西,便不能放在身边。
不能放家里。
不能放死士身上。
更不能隨便埋在某条阴沟、某堵墙根底下。
沪海这地方,人多,狗多,乞丐多,巡捕多,胡家打手多,南堂眼线多。看似满地藏污纳垢,真想藏一件要命东西,反倒处处都是眼。
什么地方能隔绝感应?
什么地方不被人寻到?
什么地方就算被翻出来,也不会第一时间牵到自己?
陈远暂时没有答案。
不过不急。
皮埃尔今天被姚內景拦住了,又被林美心盯上,短时日內,未必能腾出手来追这张人皮。
人皮是祸。
祸也可以是饵。
饵掛得好,钓上来的未必只是鱼,还有握鱼竿的人。
林美心。
明日中午。
极司非尔路,听雨轩。
这个女人是玄级下品,林家在南厢有根有枝,有钱有势,有名声,也有刀。和她搭上线,没有坏处。
可她背后牵扯的东西,太多。
反西法租界西扩。
务本女垫游行。
南厢林家。
西法友邦武师皮埃尔。
哪一桩,都不是小事。
陈远喜欢有用的人。
但越有用的人,越像带刺的铁鉤。抓住了,能鉤鱼;抓不好,也能鉤烂自己的手心。
得小心。
不能陷太深。
麦晴的第二次任务。
明早七点半。
宝利生昌咖啡馆。
沙班要杀谁,还不知道。
但不管杀谁,陈远都得接。
酥身楼一半抽成,他已经拿到一半话头。剩下那一半,得用刀换。
钱这东西,摆在桌上叫银元,揣进口袋叫底气,攥在手里叫命。
他现在缺钱。
更缺一条能往上爬的路。
杀人,是最快的路。
也是最滑的路。
一步踩空,下面不是泥,是刀尖。
还有宋廷坤。
那个油背头男青年。
那个在宝利生昌咖啡馆里,斜眼骂他“乡巴子”的富家子。
死了。
死得不算委屈。
嘴贱,是小罪;惹到陈远,是大罪;偏偏又赶上冯肃、贺重铸两把刀在旁,便成了死罪。
宋廷坤是润福来商行老板宋继成的长子。
这件事,不会就这么过去。
陈远眯起眼。
润福来商行。
大宽路上的老字號。
做南北货生意。
东北的人参、鹿茸、貂皮,运到沪海;沪海的丝绸、茶叶、药材,再往北走。一来一回,车马船票、仓储脚钱、关卡打点、商贩帐期,密密麻麻缠成一张银网。
一年流水,少说几万大洋。
宋继成这个人,陈远没见过,但听过。
沪东商界里,宋继成算不上头一號人物,但也绝不是小鱼小虾。和胡家有往来,和钱家有生意,和大宽路上不少铺面掌柜都能搭上话。
这样的人家,死了长子,不会善罢甘休。
但陈远不怕。
怕?
怕就不是陈远。
怕的人,只会等別人举刀。
不怕的人,先磨刀。
黄包车在广民胡同口停下。
“先生,到了。”
陈远付了车钱,下车。
胡同里很静。
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青砖墙上,把墙头碎瓦、晒衣竹竿、窗格影子拉得又长又瘦,像几根吊死鬼的腿。
几只鸡在墙根刨食。
咕咕。
咕咕。
鸡爪扒著湿泥,偶尔啄出一条细虫,仰头一吞,便又低头继续刨。
寻常日子。
寻常得像昨夜没有死人,今日没有杀局,明日也不会有人头落地。
336號院门虚掩。
陈远推门进去。
吱呀一声。
陈蓉坐在偏房门口。
桃红褂子已经换了,换成一件家常蓝布衫。头髮重新梳过,整整齐齐,用一根木簪綰住。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,只是眼睛还是红的,红得像被水泡过的桃花瓣。
看见陈远进来,她站起身。
嘴唇动了动。
想说什么。
又咽下。
女人有时候千言万语,到了嘴边,只剩一句饭热著。
“生煎馒头在锅里热著。”陈蓉说。
声音平平。
像在说天晴了,水开了,衣裳收了。
陈远嗯了一声,走进堂屋。
墙上,麦晴送来的那两身西装还掛在钉子上。
深灰。
挺括。
被窗欞漏进来的阳光一照,面料上浮起淡淡光泽,像两张披著体面的皮。
西装。
洋气。
规矩。
上等人穿上它,像更上等;下等人穿上它,像偷来一层上等人的壳。
陈远看了一眼,移开目光,进偏房坐下。
桌上摆著一盘生煎馒头。
底煎得金黄,皮面微白,撒葱花、芝麻,还冒著热气。旁边一碗豆浆,加了糖,甜丝丝的香味在小屋里浮著。
陈蓉坐在对面,看他吃。
不说话。
陈远夹起一个生煎。
咬开。
汤汁烫口。
肉香、葱香、油香,一併涌出来。
他咽下,又喝了一口豆浆,抬眼看陈蓉。
“嚇著了?”
陈蓉摇头。
又点头。
“有一点。”
她低声,“但不是在庙会上嚇著的。”
陈远看著她。
陈蓉垂下眼,指尖在桌沿轻轻抠著,一下一下,抠不出痕跡,却像要把心里那点怕抠出来。
“是看到你从人群里挤回去的时候。”
她声音低下去。
“你说救人,然后就走了。我坐在黄包车上,回头看你,看著你被人群淹没,怎么找也找不到。”
她顿了顿。
声音更低。
像一根细线,轻轻一拉就断。
“那时候我才害怕。”
“我怕你回不来。”
陈远沉默片刻。
伸手,在她手背上拍了拍。
他的手不轻柔。
也不很重。
“回来了。”
陈蓉没说话。
她把手翻过来,握住他的手指。
握得很紧。
紧到陈远能感觉到她指腹细细的汗。
入夜。
宝葫芦街亮了。
白日里的宝葫芦街,平平无奇。
青石板路,两侧二层、三层砖木楼房,灰墙黑瓦,门脸旧,招牌旧,连檐角垂下的蛛网都旧。看著和沪海其他街巷没甚区別。
可一到夜里。
这条街便像被人从皮囊里剥出另一张脸。
红灯笼掛出来。
一家,一串。
两家,两串。
满街都是。
风一吹,红光摇摇晃晃,像熟透了的柿子,也像一颗颗吊在檐下的红眼珠,把整条街照得暖昧、发热、发腥。
男人们来了。
穿绸缎长衫的。
穿洋西装的。
戴礼帽的。
摇摺扇的。
独自来的,脚步急;三五成群来的,笑声浪。黄包车停下,他们下车,理衣领,摸头油,清嗓子,端出一副体面样子,然后钻进某一扇门里。
某一扇有姐儿浪笑。
有腰儿轻扭。
有臀儿慢摇。
有脂粉香、酒香、汗香、人肉香混杂在一起的门里。
宝葫芦街的“宝”,不在葫芦。
在街。
在街上这些咸肉楼子。
酥身楼在宝葫芦街中段。
三层砖木楼。
门面不算最大,却精巧。门楣掛黑底金字匾额,“酥身楼”三个字,据说是前清一名落第秀才题的。笔锋绵软,尾勾轻浮,像手指抚过女人腰背,带著一股子化不开的胭脂气。
门口站著两个青布长衫小廝。
见客就弯腰。
“爷,您来了。
“里边请,里边请。”
笑脸堆得厚,比灶间猪油还腻。
二楼。
雅间。
檀木桌上铺墨绿色绒布。
绒布上摆骰子筒、骰子、筹码,几碟瓜子、花生、云片糕。墙角立一架留声机,针头沙沙转著,唱一支软绵绵沪剧小调。女腔甜,腻,黏,像熬过头的糖浆,沾上便甩不乾净。
余嘉成站在桌前。
白净脸。
无表情。
他穿一件新做青布长衫。
鲍大莹预支了五块大洋给他置办,说酥身楼的宝官,不能穿得像码头力工,丟酥身楼脸面。
长衫略宽。
套在他身上,显得他更瘦,像一根竹竿挑著一面青旗。
但他站得直。
背脊直。
下巴微抬。
不卑,不亢。
那双眼不大,眼尾微挑,天生带三分精明。可这精明不討人嫌,反倒像算盘珠子,一颗一颗拨得清楚,让人知道,这年轻人心里有数。
“余宝官。”
门帘一掀。
一个红绸旗袍女人端茶盏进来。
细腰扭得像水蛇,绸缎裹著丰软,走一步,颤一步,笑一步,香一步。
“孙公相让我给您送壶茶,说今晚客人不好伺候,让您多留心眼。”
余嘉成接过茶盏,揭盖闻了闻。
龙井。
明前茶。
茶汤清亮,豆香淡雅。
他抿一口。
不烫不凉,正正好好。
“孙公相呢?”
“孙公相今晚身子不爽利,老毛病又犯了,让您一个人盯著。”
女人笑了笑,凑近,压低声音。
“孙公相还说,这是考验您。今晚这局要是撑下来,以后酥身楼的宝官,便是您了。”
余嘉成看她一眼。
目光从她脸上扫过,没有停留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女人討了个没趣。
红唇一撇,腰肢一扭,走了。
余嘉成放下茶盏,伸手摸了摸桌上的骰子筒。
竹製筒身,被无数只手摸得油亮,温润,滑腻。握在手里,像握著一节有脉搏的老竹。
他闭眼。
心中默念一遍家主陈远传授的“掷花骰”技法。
气息。
腕劲。
指节。
落点。
听声。
定面。
一遍过后,他睁眼。
目光落在雅间门上。
门开了。
先进来两个黑色短褂汉子。
膀大,腰圆,满脸横肉。
一看就是保鏢。
他们进门后,一左一右站在门边,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,桌角、窗户、帘后、屏风,全扫过,这才朝门外点头。
隨后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。
藏青色绸缎长衫。
料子极好,在灯光下泛幽光。身材中等,微微发福,肚子把长衫撑出一段圆弧。圆脸,宽额,眉毛淡得几乎看不清,偏偏眼睛很亮,像两颗磨过的黑石子。
嘴唇厚。
微垂。
法令纹深。
两条沟从鼻侧往下压,像两道刀口,硬生生嵌在脸上。
宋继成。
润福来商行老板。
他身后还跟两人。
一个帐房先生,姓周,五十多岁,瘦得像竹竿,鼻樑架老花镜,镜片后的眼眯成缝,怀里抱著牛皮帐本。
另一个是宋继成二儿子,宋廷樺。
二十出头,长相和宋继成有几分像,却更瘦,嘴唇更薄,眼神更躁,像一匹还没学会套轡头的小马,蹄子已经想踢人。
余嘉成微微弯腰,抬手作请。
“宋老板,请坐。”
宋继成没看他。
径直走到桌前坐下。
宋廷樺坐在父亲旁边。
周帐房站在宋继成身后,翻开帐本,笔尖蘸墨,像隨时要记下一笔人命帐。
余嘉成跟著坐下,把骰子筒推到桌中央。
“宋老板,今晚玩什么?六骰,还是三骰?”
宋继成没有答。
他抬眼,看余嘉成。
那眼神,让余嘉成心里微微一凛。
不是审视。
不是打量。
是阴毒。
像一条蛇盘在暗处,鳞片不响,舌信轻吐,等人脚踝靠近,便咬。
余嘉成脸上不动。
还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。
心里却飞快转动。
宋继成今晚,不是来赌钱的。
带帐房,带二儿子,带两个保鏢。
像谈生意。
可坐上赌桌,又不像谈生意。
倒像找人。
找谁?
答案,不难猜。
宋继成的长子宋廷坤,在大宽路上,被冯肃和贺重铸打得只差一口气。一脑门撞在消防龙头上,血花一溅,脑袋一歪,呜呼哀哉。
宋继成是来查这件事的。
可他查到了多少?
余嘉成不动声色,拿起骰子筒,隨手摇了摇,放下。
“宋老板,先玩一局热热手?”
宋继成这才把目光移开,落在骰子筒上。
他伸手拿起骰子筒,掂了掂。
又放下。
“不玩了。”
声音沙哑。
像砂纸擦铁皮。
“今晚来,不是来玩的。”
余嘉成没有接话。
宋继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。
展开。
铺在桌上。
纸上画著一张人像。
炭笔画,线条粗糙,却能看出是年轻男人,国字脸,浓眉,厚唇,短褂。
“见过这个人吗?”
余嘉成看一眼。
摇头。
“没见过。”
宋继成眼睛眯起。
“再看看。”
余嘉成又看一眼。
还是摇头。
纸上人像。
赫然,是冯肃。
“宋老板,我是新来的宝官,今日才第一天在酥身楼当差。宝葫芦街这些人,我认不得几个。”
宋继成盯著他。
几息。
然后收回画像,折好,揣进怀里。
“新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哪里来的?”
“乡下来的。”
余嘉成笑了笑。
笑得恰到好处。
不諂媚,不冷淡。
像穷人面对有钱人时该有的那点小心,也像年轻人初入场面时该有的那点拘谨。
“乡下活不下去,来沪海討口饭吃。”
宋继成没有再问。
宋廷樺却一直盯著余嘉成。
目光在他身上转来转去,像在打量一件货物,估斤两,看成色,盘算值不值钱。
忽然,他开口。
声音年轻,却阴沉。
“我听说,酥身楼的宝官,手上都有点功夫。”
他看著余嘉成。
“摇骰子,发牌,门清。你既然是宝官,露一手给我们看看。”
余嘉成看他一眼。
没有推辞。
伸手拿起骰子筒。
不摇。
只是把骰子筒翻过来,扣在桌上。
筒口朝下。
然后,他抬手。
骰子筒下。
六枚骰子整整齐齐码成一列。
每一枚,都是红四点朝上。
红点如血。
一线排开。
“六杯红。”
余嘉成平声。
宋廷樺脸色变了。
宋继成脸色没变。
但眼神变了。
不是惊讶。
是警觉。
这个年轻人,不简单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宋继成问。
“余嘉成。”
“余嘉成。”
宋继成重复一遍。
像在嘴里品一味药。
苦不苦,毒不毒,要先尝。
他站起身。
“今晚不玩了,改天再来。”
转身。
朝门口走。
宋廷樺和周帐房跟上。
两个保鏢先一步开门,站在门外。
宋继成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。
没有回头。
“帮我传个话。”
声音沙哑。
每个字却清楚。
“告诉宝葫芦街各位老板,我宋继成长子,在大宽路上被人打死。打人的,是两个年轻人。”
“一叫冯肃。”
“一叫贺重铸。”
“这个冯肃,是正梁武馆学徒。”
他顿了顿。
屋內灯火轻晃。
留声机女腔还在甜腻地唱,仿佛唱给死人听。
宋继成再开口:“谁帮我找到这两个人,我宋继成欠他一个人情。”
“谁帮我杀了这两个人,我宋继成送他半个润福来。”
说完。
他走了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。
下楼。
再远。
最后被酥身楼里的笑声、酒声、骰声吞没。
雅间安静下来。
只剩留声机沙沙转著。
甜腻女腔一声一声,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余嘉成坐在桌前。
看著骰子筒。
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。
他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茶凉了。
又苦,又涩。
他慢慢咽下。
一口。
一口。
然后,在心里,向家主陈远匯报今晚一切。
每一个字。
广民胡同336號。
陈远没有睡。
偏房里点著一盏煤油灯。
灯芯挑得很低。
火苗只有黄豆大,昏黄,摇晃,把墙上那两身西装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得像两个站在暗里的无脸人。
陈蓉已经睡了。
隔壁传来均匀呼吸声。
轻。
稳。
像一只终於收翅的小鸟。
陈远坐在椅上,闭著眼。
手里捏一枚铜钱。
铜钱在指间转。
正。
反。
正。
反。
余嘉成的匯报,一个字不漏,传进他耳中。
宋继成在找冯肃和贺重铸。
宋继成知道冯肃是正梁武馆学徒。
宋继成开了价码。
找到人,欠一个人情。
杀了人,送半个润福来。
铜钱停住。
陈远睁眼。
凤眼轻眯。
宋继成。
润福来商行老板。
南北货生意。
年流水几万大洋。
沪东商界有头有脸,和胡家、钱家都有往来。
长子宋廷坤被打死,他要报仇,天经地义。
可偏偏,他要报仇的人,背后是陈远。
那这天经地义,便成了无经无义。
宋廷坤嘴贱,惹了陈远。
该死。
宋继成丧了长子,想寻仇。
再敢惹陈远。
也该死。
既然宋家该死。
那润福来商行,合该为陈远所有。
念头一起。
心思如墨,洇开。
宋继成能查到冯肃在正梁武馆,不是巧合。
此人经营沪东多年,消息灵,路子多,鼻子像狗,眼睛像鹰。能查到这一步,就说明他已顺著线摸到了近处。
再让他查下去。
迟早查到冯肃、贺重铸背后还有人。
迟早查到陈远头上。
与其等他查上门来。
不如先送他一程。
陈远把铜钱放在桌上。
起身。
走到窗前。
窗外,广民胡同黑漆漆。
远处几户人家还亮著灯,昏黄一团,像瞌睡人的眼。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潮气,也带淡淡腥味。
那是胰脂码头方向飘来的味道。
水腥。
油腥。
人腥。
明天,麦晴会安排第二次杀人任务。
杀谁,还不知道。
但陈远已经打定主意。
他要杀宋继成。
润福来商行。
他要吃下去。
这不是衝动。
是算计。
宋继成经营多年,润福来的生意网、人脉路、帐本钱、货源线,哪一样都不是一刀能砍出来的。若能吃下润福来,陈远在沪东便不再只是一个住在贫民胡同里的亡命徒。
他会有根。
有铺面。
有帐房。
有钱流。
有能藏刀、藏人、藏命的壳。
但怎么吃?
直接杀宋继成,不够。
润福来会落到宋廷樺手里。
那年轻人,余嘉成虽只见一面,却已看出,不是省油灯。
杀一个老的,来一个小的。
杀不完。
要吃,便要连根拔。
陈远手指在窗台轻叩。
一下。
一下。
不急。
不乱。
他想起一个人。
麦晴。
沙班身边的女人。
胡家义子和沪东暗帐之间的桥。
一个在男人堆里活下来,还能活得艷、冷、稳的女人。
她对沪东商界的了解,远在陈远之上。
若她帮忙,吃润福来,会容易很多。
但麦晴凭什么帮他?
陈远嘴角微微上扬。
因为麦晴需要他。
沙班也需要他。
他们需要一把刀,去杀他们不方便杀的人。
陈远需要他们的资源、人脉、情报。
互相利用。
各取所需。
只要陈远还能杀人,还能杀得乾净,杀得有用,麦晴就会帮他。
至少,会递给他一个可以下刀的位置。
陈远回到桌前。
坐下。
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,一支笔。
落笔。
墨跡凝在纸上。
“宋继成。”
“润福来。”
六个字。
像六颗钉子。
钉进夜里。
他把纸折好,塞进怀中。
灯芯忽然跳了一下。
火苗忽明忽暗。
陈远的脸在光影里明灭。
唯有那双眼睛,始终亮。
亮得像两颗寒星。
夜深了。
宝葫芦街的热闹还没散。
红灯笼在夜风里轻晃,街面偶尔有黄包车驶过,车轮碾过青石板,咕嚕咕嚕。酥身楼里,笑声、叫声、骰子声、留声机女腔,搅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的杂烩汤,咕嘟咕嘟冒泡。
余嘉成仍在二楼雅间。
面前换了一拨客人。
三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,喝得脸红脖子粗,拍桌大喊:“开!”
“开!”
“开!”
余嘉成面无表情,摇骰,落筒,开。
三个六。
天宝。
通吃。
“娘的,又是你贏!”
一人骂骂咧咧,掏出大洋,扔到桌上。
银元叮噹响。
余嘉成收钱。
脸上依旧没表情。
他的心思,不在这张赌桌。
在宋继成。
藏青绸缎长衫。
微微发福的肚子。
淡眉。
亮眼。
沙哑如砂纸磨铁的声音。
“谁帮我找到这两个人,我宋继成欠他一个人情。”
“谁帮我杀了这两个人,我宋继成送他半个润福来。”
半个润福来。
余嘉成在心里默算。
润福来家產,少说十万大洋。
半个润福来,五万。
五万大洋,足够让沪东一半亡命徒眼珠发红,足够让许多平日里讲义气的人,把义气卷吧卷吧塞进裤襠。
可宋继成不知道。
他要找的人,背后站著陈远。
而陈远,已经准备先下手。
余嘉成放下骰子筒。
端起茶盏。
喝了一口。
茶还是凉的。
凉茶苦。
但他已经习惯。
城隍庙胡同169號。
夜风从窗欞缝里钻进来,吹得桌上油灯忽明忽暗。
赵淑敏坐在床边。
手里捏一块帕子。
帕子上绣鸳鸯,本该喜庆,此刻却被汗水浸得湿软,像一块快要烂掉的皮。
她脸上还有泪痕。
但不哭了。
床上的男人睡得沉。
贺重铸。
敦实,壮硕,像一头蛮牛。
此刻打著轻微鼾声,眉头微皱,像梦里也在杀人,也在赶路,也在听陈远吩咐。
他后背有几道新伤。
白日杀让·马丹时留下的。
伤口已结痂,暗红,硬硬地伏在肌肉上,像几条死去的小蜈蚣。
赵淑敏看著他。
看很久。
然后起身,走到书房门口。
推开门。
书房黑漆漆。
只有窗外漏进一点月光,落在小榻上。
小榻空空。
枕头歪在一旁,被子叠得整齐。
整齐得像从来没人睡过。
赵淑敏站在门口。
不动。
脑海里,那个画面又翻上来。
枕头。
幼儿。
脸。
闷声。
挣扎。
抽搐。
最后,平静。
她当时没有哭。
回寢房后,才哭。
不是后悔。
是害怕。
她害怕的不是杀了人。
是杀了人之后,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后悔。
那个孩子,是张逢的种。
是张家的人。
她不杀他,他长大了,便可能来找她报仇,找贺重铸报仇。
她杀他,是自保。
可自保,非要杀人吗?
杀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?
赵淑敏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从今往后,她再没有退路。
张家灭门。
她手上沾著张逢孤儿的血。
这血,洗不乾净。
可她不后悔。
真的不后悔。
只是累。
累得不想说话,不想动,不想哭,也不想再想。
她关上书房门。
回到寢房。
在贺重铸身边躺下。
男人翻身,粗壮手臂搭在她腰上,把她搂进怀里。
他身上温度很高。
像火炉。
烤得赵淑敏浑身发烫。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把脑子里所有念头都压下去。
睡吧。
明天,又是新一天。
新一天。
新血。
新帐。
新人命。
广民胡同336號。
陈远吹灭煤油灯。
黑暗立刻涌入,填满整间屋子。
窗外月光淡,只能隱约看见桌椅轮廓。墙上那两身西装,在暗影里像两个人影,静静站著,仿佛等他穿上,也等他脱下一层旧皮。
陈远躺在床上。
闭眼。
脑子里仍转著润福来。
宋继成。
——
——
润福来商行。
南北货。
年流水几万大洋。
要吃掉这个商行,光杀宋继成不够。
还得控帐本,控掌柜,控货栈,控客商,控车船,控那些在生意里看似不起眼、实则一断便满盘散架的线。
这些东西,不是一日两日能做成。
但陈远不急。
他有刀。
而且不止一把。
贺重铸。
冯肃。
蔡子贤。
罗道成。
余嘉成。
五个死士。
五枚棋子。
贺重铸能打能杀,蛮牛披甲,冲阵最利。
冯肃在正梁武馆做臥底,像一根扎进肉里的细刺,眼下不疼,日后可要命。
蔡子贤心思縝密,適合谋算,適合补漏,適合把乱线一根根捋直。
罗道成手脚灵,眼睛贼,偷情报、摸门路、探消息,是一只好夜鼠。
余嘉成在酥身楼做宝官,能接触沪东三教九流,赌桌上听来的话,有时比报纸、衙门、巡捕房都真。
五个人。
五颗子。
散在沪东不同角落。
而陈远,是执棋的人。
他只需要想清楚。
先落哪一子。
再杀哪一片。
润福来,只是开始。
陈远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闭眼。
窗外,风停了。
广民胡同彻底安静。
远处胰脂码头方向,偶尔传来一声汽笛。
低。
沉。
长。
像一声嘆息,在夜色里缓缓散开。
明天。
还有很多事要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