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级下品,还並未完全断舍离了睡眠。
沉沉大雨里,陈远在简易感受了挥拳出腿的凌厉,以及藏在皮下、游於骨上的肌肉如何发力之后。
躺下,三山淬体法仍在沁润內三腑,入睡。
鸡啼,雨歇,云厚,阴沉,没有日出。
窗缝里,透光了。
整间偏房泡在阴天日隱的灰色里。
陈蓉率先醒来,她正了正跑偏的贴身褻衣,见陈远睡著,先拿起放在床头的衣物。
换衣。
换好衣服,下床,从床头抽屉里拿了零钱,看了眼还在熟睡的小远。
陈蓉感觉到有些异样。
毕竟,她也是从小看著比自己小三岁的弟弟小远长大,熟悉到不能再熟。
可,眼前的小远,让陈蓉有些感觉不同。
一来,睡眠中的呼吸,很是平顺,小远自从两年前沾染了肺癆后,呼吸总是迟滯,凝重,很难通畅!
二来,借著入室的晨光,陈蓉看到小远的脸色明显红润,枯槁如柴的臂膊也坚实了一些。
莫非是,武道突破了……陈蓉数好钱,带上偏房门,走出。
边走边想。
小远的这些改变,都只能用习武后迈入武道门槛来解释。
可是小远大门不出,二门不迈,一直都在家里,又怎么会武道突破呢?
陈蓉素藕棕色布筒裤子,月白色右祍大襟,薄粗布的,五颗布盘扣子严丝合缝。內里是一件暑热时的白布抹胸。
她不多想了,眼下乱世,倘若小远能有武道傍身,那自是更好。
作为亲姐,虽说长姐如母,但她觉得自己並不应过问太多。
陈远身上,有一股陈蓉先前从未见过的闯劲。
但那种闯,不是衝进乱世里,打军阀,拋头颅洒热血的闯。
反倒是深藏家院里,像是伸手就能触碰到院外乱局。
谋篇布局,执棋落子似的闯。
能让蓉姐儿放心,便足矣。
陈蓉並不敢一个人去军垦农场菜市。
那里面胡家的小瘪三们管事,调戏妇女是寻常。
滨海路上,除了菜市,路边也有肉铺、也有不愿交菜市扣费而偷偷藏在胡同、巷子里卖菜的老农。
陈蓉决定去这些地方採买些肉食,鲜菜,给陈远补补身子。
滨海路。
有几家茶水铺子,表面上喝茶水,私下也赌,也有大烟壳子,也有咸肉姑娘。
要价都比专门的烟馆、咸肉楼子要低,同样,品质也差。
三名四五十岁的妇人掐著肥滚圆腰,撅嘴,长舌,在聊东家长西家短。
“棠姐儿,別鼓捣说媒了,你茶水铺子在大宽路,这么好的地,不干点別的!”
“烟,牌,姑娘,哪个不比你那说媒油水足?”
一名穿花褂,厚浓妆,嘴唇又干又艷的妇人尖嗓细调:
“你们可真说错了,大烟,贏钱,卖咸肉,是赚钱多,但认识不了大人物!”
“而我这说媒呀,有不少南厢区的老爷们,想买小姨太了,都来找我!”
剩下两名妇人来了兴致,让棠姐说说。
棠姐掐著兰花指,一甩:“汤家听说过吧!”
一名黑裤妇人道:“老汤家,那家底子可厚了,汤应和不是两个儿子么?都是人物,老大刚从东瀛留学回来,一直在追求林家大小姐林美心呢!”
棠姐一巴掌打在黑裤妇人腚上:“別岔话题!”
“这汤应和汤老爷,可是给了我二十五块大洋,托我挑个水灵、身段好,能生儿子的闺女,弄他汤家里做第九房姨太!”
另一名蓝褂妇人羡慕:“这汤爷出手就是阔绰,你要是能说成这桩亲,那以后这汤家九姨太可是要视你作恩人呢!”
黑裤妇人嘲弄:“拉倒吧,汤家前八房,个个泼辣狠戾,听说现在,都不让汤应和同房了,个个枕头下面藏著剪刀!”
蓝褂妇人说:“就你小道消息多,我看你是汤应和第十房姨太!哎,棠姐,可有人选?我倒是有个侄女。”
棠姐一笑:“当然是陈家老大陈蓉了,那身段,汤应和见了估计口水得从南厢淌到法租界!”
三人一笑,这时,黑裤妇人指著广民胡同口与滨海路交匯。
“看,那不就是陈家老大蓉姐儿么!嘖嘖,这小腰,一看就是磨人的主!”
棠姐让两名妇人先聊著,她要上去问问蓉姐儿挑定时日了也无?
滨海路头。
一家店门口掛著一串猪尾巴,猪尾巴上站著一圈蝇的肉铺。
白布盖著还有热气上涌的红肉。
肉案旁有一个木桶,桶里是一分钱两斤的猪血,漂著沫子。
猪血桶后头,坐著一个矮壮敦实的男人,倒是个忠厚人。
“阿蓉,来买肉了。”肉铺掌柜任元起身,客气。
“两斤排骨,精肋排。”陈蓉从口袋里取钱。
任元挥起剁骨刀,叮嘱:“今日肉价,精肋排一毛八一斤,贴脊樑排骨一毛二一斤。”
陈蓉放一枚五毛小洋,也称“半大洋”在桌案上。
“元哥,来五毛钱的吧!”
任元挥刀剁骨头:“好嘞,阿远的病好些了吗?我听说王家门里有个老伯父,老中医了,都说学问高,他应该能治治小远的病。”
陈蓉看著这年头少有的朴实厚道人,会心一笑:“好些了,元哥。哎,是哪个王家呀?”
任元大拇指朝身后指指:“城隍庙胡同里的王家,就是那个二闺女叫王巧儿,被卖进咸肉楼子里的那家!”
陈蓉应声:“谢谢元哥,我到时候去城隍庙胡同里打听打听。”
一块荷叶,包好精排骨,用麻绳捆好,递给陈蓉。
“阿蓉,好嘞,三斤整,五毛四分,算你五毛!”
“谢谢元哥!”
陈蓉拎著排骨,走出肉铺,打算早些零散摊子买些配排骨煲汤的青菜。
迎面,走来一个满脸白粉,一嘴朱红的妇人。
是大宽路香碗居茶铺女掌柜、媒婆吴宪棠。
“小蓉,相好日子了吗?什么时候嫁进汤家享福,早进门,早怀早生,早拿赏钱!”吴宪棠伸手,想来戳陈蓉的肩头。
陈蓉侧身躲了:“这事我不愿了,棠姐也別再来提了。”
吴宪棠一愣,错愕地看著底气十足的陈蓉走开,怒腔:
“我都给汤家说这事了,你怎地变卦?”
陈蓉回头,瞪了眼吴宪棠:“我可是从来没答应,是你自作主张说的,怪不了我。”
看著走入广民胡同的陈蓉,吴宪棠破口大骂:
“死浪妮子,不知把腚撅对给哪个野男人了,可真是长本事,有底气了,你这个……”
吴宪棠看著陈蓉的背影漫天叫骂,可是,她突然看到一个高大壮硕的男人,从广民胡同斜道里走出,挡住了陈蓉的身影。
那个男人,在凝视著她,像是……在记住她的样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