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宪棠登时露了怯,泄了气。
高大壮硕的男人,披著胰脂码头上漫灌来的晨雾,照著她走来。
她闭嘴,扭著肥腰,乖乖回了那家茶水铺子门前。
暗想。
这高壮男子,驴一样的猛汉,比起汤应和那个老、肥、软、臭的老货可真是金子和屎尿的差距。
倘使陈蓉真攀上了这种男人撑腰,那她一个茶水铺子里的媒婆可惹不上。
她扁长眼偷瞥著那名高壮汉子。
高、壮。
尤其是筋肉砌实、鼓凸虬结的壮,那绝不是吃糠咽菜的力工能练出的身板,得靠鋥银瓦亮的大洋!
这陈蓉真是享福了……吴宪棠回到两名妇人身旁。
两名妇人目睹了棠姐儿吃瘪的全过程。
蓝褂妇人开口:“棠姐,还是考虑考虑我侄女吧!”
吴宪棠像泄气皮球:“行,大芳,什么时候带姑娘来让我瞧瞧。”
黑裤妇人插嘴:“大芳,別胡扯,你侄女可是胡同里出了名的偷汉子,別弄到汤家去,生下孩子来,汤应和一算日子不对,把你侄女活活杖毙嘍!”
焦大芳皱著眉头:“臭的也得当香的卖!要是真成了,提前抹鸭子血也得送汤家去!”
吴宪棠还是在惦记著陈蓉这桩好买卖。
一耳进,一耳出。
人影一晃。
先前那名汉子,竟直挺挺坐在茶水铺子门前外摆的茶座上。
“上茶。”冯肃沉声。
这家茶水铺子,是焦大芳的男人掏钱开的。
焦大芳把手在蓝褂子上蹭了蹭:“这位爷,喝什么茶?论碗,论壶?”
她也看见了,刚才正是眼前汉子从胡同走出,嚇退了吴宪棠。
冯肃一只胳膊搭在茶桌上:“店里最好的茶。”
焦大芳不敢怠慢:“乌龙茶,金圃乌龙,六分钱一壶。放二钱五分茶叶。”
冯肃:“我这人爱喝浓茶,给我泡十斤茶叶的。”
焦大芳鬢角已经滚下冷汗了。
吴宪棠和黑裤妇人站在旁边,瑟缩,不敢开腔。
黑裤妇人陪笑:“这位爷,一壶搁二钱五分茶叶,这一两茶叶泡四壶,一斤茶叶就是六十四壶,十斤茶叶,可足足六百四十壶。折合大洋,得三十八块四角呢。”
冯肃一亮钱袋:“你怎知我付不起四十块大洋?给我泡。”
吴宪棠见状,上前討饶:“爷,是我嘴贱毛翘,惹恼了爷,爷你算我的帐就好,別砸了她家的铺子。”
黑裤妇人恼了:“吹鬍子瞪眼,分明就是陈蓉勾结的野汉子,棠姐,你太拿他当人看了。”
冯肃一掀桌子。
桌子直接砸向焦大芳,焦大芳被压在桌下,顺势抱头缩成一团不动。
黑裤妇人一滯,下一秒,冯肃一嘴巴子抽得她眼冒金星,哆嗦著蹲在地上。
吴宪棠叫爷爷告奶奶哭祖宗,扭著腚想逃。
冯肃摸起旁边板凳,抡出去,砸在吴宪棠背上。
他的余光,瞥向任元肉铺。
俯身,下腰,拎起黑裤妇人,像拎死狗。
黑裤妇人宋品萍嘴角洇洇渗血:“我家男人,可是巡警队的副队长。”
冯肃冷笑:“你家男人是大总统,现在也没人救得了你。”
拖著宋品萍,走到吴宪棠身旁,脚尖勾开板凳,顺带拎起宋宪棠。
二人。
被拖拽到任元肉铺前。
任元紧著眉头,这大宽路上的媒婆当街骂陈蓉,他都想替陈蓉出头。
但,一犹豫,一畏缩,一担心铺子被人砸场,就没上。
“掌柜,猪血什么个价?”冯肃开口。
任元主动把那口半满猪血的大木桶提出。
“不要钱,猪血是免费的。”任元心如明镜,乾脆不要钱。
冯肃朝任元竖个大拇哥:“爽利。”
他双手齐挥出,把吴宪棠、宋品萍扔在下过雨,粘泥带稀混马粪的滨海路地上。
从任元手里接过那桶猪血,放在两名长舌妇身前。
冯肃冷冷开口:“你俩要是喝不完,我就把你们两个的头摁在猪血里溺死。”
声音,冰冷,肃杀。
吴宪棠和宋品萍面面相覷,內心已哭丧,如丧考妣。
滨海路上,巡警罕至。
因为这是胡亮保的地盘。
路,胡家罩著;胰脂码头,胡家管著;军垦农场菜市场,胡家看著。
净是胡家的瘪三、打手,码头上站著的也是胡家的管事。
两名妇人又不能去找胡家人求助。
那帮瘪三,估计只会递给冯肃一根烟,帮冯肃点燃,敬他是条汉子。
或者,对两名妇人上下其手后,朝她们脸上啐一口唾沫,骂道:“滚去找条子去,让他们拿警棍招呼招呼你俩就老实了。”
喝。
吴宪棠攥住桶里,浮漂在猪血上的木製水?的长柄,舀起半?猪血,伸长脖颈下灌。
水?,就是“舀子”。
她乾呕,把水?递给宋品萍。
宋品萍照做。
二人喝下一口后,纷纷朝冯肃磕头,求饶。
冯肃也不墨跡,直接走上前,抓起宋品萍头髮后,掰开嘴,抓起一满?猪血,硬灌。
灌完宋品萍,灌吴宪棠。
循环,往復。
灌了半桶,实在灌不下去了,进的还没吐的多。
冯肃索性把剩下半桶猪血往二人身上一浇,空桶还给任元。
回,往二人鼓胀的肚腹上各踹一脚。
满身猪血的两名长舌妇,哇哇往外呕混著早餐吃食的猪血。
冯肃扬长而去。
径直走向军垦农场菜市。
……
……
广民胡同336號。
陈远在陈蓉出门买菜之后,就已醒来。
贺重铸继续修习三山淬体法,冯肃密切关注陈蓉。
买完排骨,吴宪棠骂街。
匿身在胡同斜道里的冯肃,看准时机,待陈蓉走过,走出,用猪血给这张臭嘴漱漱口。
陈远没让冯肃下杀手。
滨海路上人多眼杂,况且有汤应和托吴宪棠说媒找到陈蓉这事在。
杀一个不行,得把这三名长舌妇都宰了。
成就奖励顶多几块大洋。
还会把火引到陈蓉,引进陈家。
偏房。
陈远在桌前,兀自喝著茶叶水,陈蓉闷闷不乐走进。
“只买了排骨。”陈蓉坐在陈远一旁。
陈远:“喝点茶吧。”
他给陈蓉斟了一碗。
陈蓉闷声喝著茶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媒婆这事说给陈远。
她开口:“我只买了三斤精排,没买配菜,我……”
陈远打断:“菜马上就到。”
喝完碗中茶,陈远起身,入院,至门前,开门,关门,手里多出来用麻绳捆了的鲜菜,还有煲排骨汤用的白萝卜。
陈蓉惊愕:“你……还有小弟?”
陈远不答,把菜放在案板上,手里还拎著两包油纸。
搁桌上,展开,是两份生煎包,沪海人管这叫“生煎馒头”。
“纯猪肉馅的,吃吧!”他递给陈蓉一双筷子。
陈蓉愣了愣,心头抿著事,笑笑,夹起一只生煎包,咬开,肉香溢满偏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