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看懂了这些巨物各自的作用,但方程还是不明白,它们最终的目的是什么?
这……难道就是应对太阳危机的方式?
它们的目的是用於剥离太阳表层的物质,让恆星內部被压抑的能量以一种受控的方式释放,而不是等到某一天光球层从內部被撕开,把整个太阳系吞没。
同时也能给太阳“减重”,將太阳的质量降低到一个閾值以下,核心的热核聚变因压力减弱而减速,降低太阳爆发的规模。
逻辑上似乎可行,但认真思考下就发现没有任何可行性。
只是初步估算,即便引发单次爆发的规模是日珥爆发的千百倍,拋出的高温等离子体质量也只约为月球质量的万分之一。
对於人类而言,月球质量的万分之一是完全高不可攀的,但对於太阳来说,这个数字什么都不是。
若要將太阳的质量降低到那个閾值,需要持续剥离太阳质量的的时间將无比漫长。
甚至比人类整个文明史还要长两个数量级,这在物理上或许成立,但在任何其他层面上都不成立。
即便这点做到了,假设时间尺度的问题被解决了,但工程上呢?
数千公里宽的拱门,绵延数十万公里的超级轨道,堪比月亮大小的凹面反光镜,以及那毁天灭地的雷射炮阵列。
这不是人类需要几百几千年攻克的技术难度,而是在物理定律、材料科学、能源供给、工程组织能力等所有维度上同时触碰到的天花板。
这仿若神跡的蓝图,这样的设计,这样近乎狂妄的构想……真的出自人类之手?人类能实现这个吗?
方程悬浮在那里。
虽然看懂了这些巨物的作用,但更多疑问出现了。
这些巨物如果真的存在,它们是谁建造的?
如果它们不存在——为什么它们会出现在自己的梦里?
渐渐地,方程发现自己对那道超级轨道的感受变了。
震撼还在,但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。
他不知道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,
他说不清这种变化是从哪一刻开始的,內心中超级轨道的感受不再是震撼,而是一种莫名的熟悉与亲切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方程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但那种感觉太强烈了,强烈到他无法忽视。
仿佛眼前的恆星级造物,是他亲手设计的,也是他主导完成建设的。
不知不觉,一股疲惫涌来,方程的意识陷入黑暗。
隨后立即从梦中醒来,窗外还是黑的。
*
方程坐起来,打开灯。
他坐在床边停了片刻,然后拉开抽屉,翻出笔和纸,將梦中的一切都画下来。
超级轨道的弧度,拱门尺寸与间距,凹面镜的曲率,炮阵的排列。
画完之后他把纸放在桌上,盯著看了很久。线条粗糙,比例不准,但轮廓是对的。
接下来,方程开始了初步的演算。
剥离太阳质量以延缓爆发的物理逻辑,从原理上是成立的。
太阳外壳的质量减少一分,核心的压力便减轻一分,那堵由超额光热组成的洪水之墙向外推进的速度便会慢下来一分。
反覆计算之后,方程得出了第一个结论。
想要彻底阻止太阳的末日爆发,也就是把核心聚变速率降到安全閾值以下,需要將太阳的质量减少约百分之一。
这相当於3330个地球,是太阳系中除了太阳,所有行星、卫星、小行星、彗星加起来的总质量的7倍。
若不追求阻止爆发,只追求降低爆发的规模,降到人类或许能承受的程度,需要剥离相当於太阳总质量的万分之零点五。
当然,这也可能导致太阳提前几十年爆发,届时爆发规模將被大幅削弱,不再是吞没整个太阳系的超级火海。
这个结论並没有让方程鬆一口气,反而更凝重了。
以梦中那种让人望尘莫及的工程规模,即便最理想的情况单次剥离的质量达到月球质量的0.01%,即便太阳自身的活动周期恰好能提供稳定的作业窗口。
要实现剥离太阳总质量的万分之零点五,相当於约1350个月球,这也需要几十万年!
而实际每次剥离的质量也不可能达到月球的0.01%,加上每次剥离加速的太阳不稳定,以及设备的维护,这个时间可能会达到百万年。
加速如此大的质量等离子流,其反作用力都可以让超级轨道直接坠入太阳了,这需要多强大推力才能维持轨道的位置不变,如此强大的推力將月球推走也可以吧。
而人类只有二百年。
连建造那样的超级轨道都不可能,更不用说用它剥离足够的太阳质量。
方程靠在椅背上,把笔搁在桌上。
他不需要再往下算了,这不是一个工程难题,不是一个技术瓶颈,不是一个可以用资源投入和意志力克服的障碍。
最深的绝望,莫过於逻辑的宣判。
想必任何人看到这样的数据对比,都不会对这种恆星级工程再抱有什么期待。
方程把那张画稿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
他回想起梦里那种熟悉感,越看,越心惊。
那种熟悉与亲切的感觉,竟被他带到了现实。
那些结构映入眼帘时,胸腔里涌起的不是陌生带来的震撼,而是重逢带来的战慄。
线圈的缠绕方式、薄膜的镀层、推进系统的布局……他明明从未学过,从未见过,却觉得每一步都理所当然。
就像是某一天被人悄悄塞进了记忆里,而他自己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、什么方式。
——可他什么时候建造过它们?
——他什么时候见过它们?
梦里的场景,像是被遗忘的过往,又像是尚未抵达的终点。
仿佛有一双眼睛,同时望著时间的两端,把现在和未来对摺在一起。
之前的梦已经被第六次科考飞船的数据证实了。
那这个梦呢。
方程试著不去想,但念头却像刻进了骨头,反覆作响。
寻常的梦是模糊的,醒来之后只残留几缕印象,没有细节,没有逻辑,无法复述。
但他的梦截然不同,清晰得令人不安,每一个细节都歷歷在目,与现实毫无差別。
他听过一种分辨梦境与现实的方法:在梦里无法阅读文字,文字永远是乱码的。
可这个方法在他身上完全失效。
或者说,他已经分不清那究竟是不是梦了。
这“梦”究竟是什么?是毫无意义的幻象,还是某种未知的指引?
他突然有个念头:也许,那不是梦。
也许,那就是他在某个时间线里建造出来的东西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得荒诞,可有些想法一旦產生,就再也难以割除。
万一这样的恆星级造物真的可以被自己实现呢?
万一这项剥离太阳质量的工程真的可以成功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