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半个时辰。
官道上起了薄雾。
魏延站在土坡顶上。耳朵贴著地。地皮在抖。远处。
千百匹马踩出来的震动。从西面传过来。
越来越近。
他站起来。跳下坡。回到官道正中间。
三千骑已经列好了。分两排。前排一千五。后排一千五。
横著铺满官道。马头挨著马头。人挨著人。刀出鞘了。
“来了。”
前面的薄雾里。黑影。一大片。从地平线那头冒出来的。
马跑了一夜。速度没有想像中快。但密。
魏延拔刀。
第一排骑兵跟著拔刀。
一千五百把刀。铁碰铁。声音齐。
对面那片黑影近了。半里地。能看清旗號了。
“司马”字號的將旗。摇摇晃晃。扛旗的骑兵跑了一夜,胳膊都抬不起来了。
魏延的马往前踏了两步。他勒住。
不冲。等。
对面的先头骑兵看见了。路中间堵著人。横了一排。
先头骑兵勒马。后面的收不住。撞上来。前面三排挤成一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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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嘶了。有几匹前蹄扬起来,差点把人甩下去。
队伍停了。
乱了两息。中军位置。一面帅旗往前移了二十步。
一匹黑马。马上一个人。裘袍。没穿甲。跑了一夜没来得及披。
司马懿。
隔了三百步。两个人对上了。
天还没全亮。雾气里看不清脸。但能看清那个轮廓。
马背上坐得直。一只手握韁绳。一只手搁在膝头。
魏延把刀往肩上一扛。
“太傅!跑一夜了。歇歇?”
声音在薄雾里传过去。对面安静了两息。
“魏延。”
司马懿的声音比想像中平。跑了一夜的人,嗓子该哑的。他没哑。
“三千人堵本太傅一万骑。你有这个胆子。”
魏延没接话。刀从肩上放下来。竖在马前。
“陛下说了——不用打。堵住就行。”
又安静了三息。
然后——司马懿动了。
他的手往前一挥。先锋骑兵开始加速。从两侧散开。
不走正面了。从官道两侧的坡地绕。
魏延转头。
“左边!”
喊出来的时候。姜维的五百骑已经动了。
箭。
从左侧土坡后面射出来的。五百支。角度刁。从上往下。射马不射人。
先头绕行的骑兵吃了一排箭。二十几匹马栽了。后面的往回缩。
右边也有人绕。
魏延一拍马。带了后排五百骑。往右侧坡底衝过去。
不是迎面硬撞。是斜著插过去。截住绕行的口子。
三百步的坡底。窄。只容五六骑並行。
魏延的五百人塞在那里。刀墙。
绕行的曹魏骑兵到了坡底口子。停了。冲不过去。后面推著。前面堵著。挤成一团。
正面。司马懿的主力没动。一万骑堆在官道上。
前排的马不停踏步。想冲。骑兵手里的矛举著。但——没號令。
司马懿没下衝锋令。
三千对一万。正面硬冲能碾过去。但要付代价。
跑了一夜的骑兵。马腿软的。人的胳膊也软。这种状態冲阵——前三排的人还没提起刀,蜀军的刀已经到脸上了。
衝过去能贏。但贏完呢。
人乏马疲。就算杀穿了这三千人——万一后面还有一道?两道?他没斥候。天没亮时仓皇出城,一个探马都没放出去。前面是黑的。不知道黑里头还藏著什么。
司马懿付不起这个赌注。
这一万骑是他带回洛阳的本钱。
折了两三千——他回去拿什么跟朝廷交代。拿什么镇住曹魏那些等著看他笑话的宗室。
僵了。
两军隔著三百步对峙。
姜维的五百骑从左坡后面退了。绕了一圈。跑到右侧坡顶上。又射了一轮。箭不多。百来支。但射得准。
右侧坡底的曹魏骑兵又倒了十几个。
“太傅!”
魏延的声音从右侧坡底飘过来。
“后面还有人呢。你今天跑不掉。”
后面还有人。
司马懿知道这多半是虚话。但他的斥候还没来得及探——他不敢赌。
蜀军能从陈仓翻山烧他的粮,就能从任何方向冒出来。
他握韁绳的手攥了一下。鬆开了。
一辈子——没有一次。是被人赶著跑的。
他没冲。
调了马头。
往北。官道北面有一条岔路。通向同关。绕远一百里。但——没人堵。
一万骑开始往北拐。
魏延看见了。追了两百步。
停了。
没追到底。
陛下说了——堵住。没说追到死。一万骑要是被逼急了回头咬一口,三千人不够吃的。
姜维从坡上下来。到魏延身边。
“他往北走了。绕同关。”
魏延把刀收了。抹了一把脸上的雾水。
“绕。多绕一百里。他跑不死也得累死半条命。”
回头看。地上横了三十几匹死马。二十多具尸体。曹魏这边的。蜀军——轻伤四个。没死人。
“传信给陛下。司马懿一万骑北走同关。长安东面——空了。”
——长安。
辰时。
太阳出来了。雾散了。渭水上金光铺了一层。
刘禪站在渭水南岸。身后——粮车。三十辆。满的。米袋鼓鼓的扎在车上。
粮车后面。两千五百降兵。排著队。两人一排。
手里没武器。腰上没甲。但——吃饱了。脸上有血色。
再后面。赵云的骑兵五百人。押阵。
“过河。”
粮车下了浅滩。牛拉著车趟水。
水到车轮轂。米袋子底部沾了水。没事。过了就行。
降兵跟在粮车后面。趟河的时候有人打了个趔趄。旁边的人搀了一把。
渡河。
从南岸到北岸。三百步宽的渭水。走了一刻钟。
上了北岸。
官道往西。十五里到长安城。
队伍走了。粮车在前。降兵跟著。赵云骑兵在两翼。
不是护送。是防著——万一城里那四万步兵出来接战。
走了十里。什么都没遇著。
官道上空的。连个哨兵都没有。
又走了三里。城墙远远能看见了。
长安。
城门——开著。
东门。两扇铁皮包的木门。朝外敞著。没人守。
赵云勒马。往前张望了一息。
“门开著。”
刘禪坐在粮车后面那辆马车里。掀帘看了一眼。
“进。”
粮车队过了护城河。过了瓮城。进了东门。
城里面——
街上。人。
不是百姓。是兵。
几千人。坐在街两边。靠著墙根。有的躺著。有的蹲著。手里的兵器扔在地上。没人捡。
看见粮车进来了。
几千双眼睛同时转过来。
盯著粮袋子。那种目光——刘禪见过。
建兴三年南中平叛的时候。饿了三天的部族兵看粮食就是这个眼神。
没人动。
因为粮车后面跟著两千五百个穿著跟他们一样军衣的人。吃饱了的。活著的。没挨刀的。
一个坐在墙根的兵站起来了。矮个子。脸上三天没刮的胡茬。嘴唇乾裂。
“那是——老赵?”
降兵队伍里一个人抬头。
“六子?”
粮车停了。
刘禪从马车里下来。脚踩在长安的青石板地面上。
赵云带了五十骑围过来。刀没拔。但手按在柄上。
街两边越来越多的兵站起来了。几百。上千。从巷子里也冒出来了。
没一个人拿武器。
全盯著粮车。
刘禪走到第一辆粮车前面。拍了拍米袋子。
“饿了吧。”
声音不大。但街面上安静。传出去老远。
没人应。但目光全钉在米袋上。
“朕是汉天子刘禪。今天来——不打仗。送饭。”
又安静了三息。
那个矮个子兵。站在最前面的。膝盖弯了一下。
跪了。
然后第二个。第三个。
一片一片往下塌。从东门一直塌到街尾。
几千人。跪了一地。
没人喊万岁。没人说话。太饿了。嗓子里挤不出声音。
刘禪转头看陈到。
“开袋。煮饭。”
【本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