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苗种下去以后,真正磨人的日子才开始。
头两天还好,叶子没蔫,土球也没散,看著跟刚栽下去时差不多。
可到了第三天,靠外头那几株叶尖开始发软,不是枯,是那种没精打采的耷拉,风一吹,晃得比旁边的重。
陈子云蹲在坡边看了半天,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,他知道这是正常的缓苗期,根还没扎住,叶子先撑不住劲了。可知道归知道,真看见了,手心还是出汗。
每天天不亮就上坡。
先看土啊,干了就补水,不能多,一瓢顺著坑沿慢慢喂,让根周围的土吃透就收手。
再看叶啊,哪株回青了,哪株还软著,哪株被风吹歪了需要重新扶正压土,他心里全有数。
有两株根系弱的,他单独照顾,拿草木灰拌了点腐土,薄薄补在根口,又用碎草盖住表面,减少水分蒸发。
这些活不重,却琐碎得很,一趟坡上坡下,半天就过去了。
村里人照旧来看热闹,也不是专门来的,就是路过时停一脚,伸长脖子往坡上瞅两眼,说:“咋样了,活了没得?”
“看那几株叶子都耷拉了,怕是悬!”周石头更是每天都要绕一趟,站在坡下喊得老远道:“陈子云,你那树苗是不是蔫了几棵,我咋看著没精神呢!”
陈子云头都没抬,只管给苗补水。
倒是陈母从院坝边走过来听见了,脸上带著点不高兴,嘴里小声念了句『这人咋这么討嫌』,但又怕被听见,赶紧收了声。
唐雪这几天也往这边跑得勤,她不像村里人那样隔著远看,而是直接上坡,蹲在苗边,盯著叶子看半天,像是能把它盯出新芽来。
“陈子云,你说这些树苗到底能不能活?”
“能。”
“你咋这么肯定?”
“根没烂,叶没枯,就是在缓。”
唐雪撇撇嘴,又问:“那啥时候长新叶子?”
“急不来。”
“万一白费了咋办?”
“不会。”
她一连串问题砸过来,换个人早烦了,陈子云却只是看了她一眼,又收回目光,继续盯著面前那排苗。
唐雪也不恼,乾脆往他旁边一坐。
两个人並排坐在斜坡上,面前是一排排还没缓过劲的枇杷苗,远处是对面山脊上慢慢沉下去的夕阳。
风从山谷里吹上来,带著点草木的气息。
唐雪没再问树的事,偏过头看了陈子云一眼,又很快转回去,目光落在远处,声音轻了下来:“我小时候经歷过一回饥荒。”
陈子云转头看去。
唐雪眼睛盯著山那边,嘴角带点不自然的笑。
“那时候家里没东西吃,我妈把能找到的都省下来,先给我爸,再给我,她自己就喝点米汤水,瘦得脸都凹进去了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后来我妈走了,我爸说是病,可我晓得,是那阵子亏空了身体,后头再没养回来。”
坡上安静了一会儿。
风吹过那排枇杷苗,叶子轻轻晃了晃。
唐雪吸了下鼻子,偏头的时候,眼角有一点亮,很快就被她用手背蹭掉了,动作自然像是在擦汗。
“所以我觉得你做的是对的。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已经恢復了平时的脆劲,说:“种出来能卖钱,家里就不用再饿肚子了。”
陈子云没接话,喉咙口有点发紧。他想说点什么,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句:“老天爷在天上看著,会成的。”
唐雪这才转过来看他,眼睛弯了弯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著,直到夕阳彻底沉下去,山风凉了,才各自起身。
一夜过去,陈子云照例天不亮就上坡,手里提著半桶水,肩上搭著条旧毛巾。
他先从最外头那排看起,一株一株扫过去,动作跟前几天一样。
走到第三排中间位置时,脚步停了,蹲下去,眼睛盯著一株苗的枝头,手指轻轻拨开旁边的叶片。
嫁接口上方,一个小小的芽苞鼓了出来,嫩得发亮,带著一层薄薄的绒毛,顏色比老叶浅了好几个色號。
他又往前走了几步,第二株,第三株,靠里头那排也有好几株枝头冒了新芽,虽然小,却立得住,不是那种虚胖的嫩,是真正从根里头顶上来的劲。
陈子云直起腰,长长吐了口气,手心里全是汗,可嘴角压不住了。
他没喊人,也没声张,只是把剩下的水一株株浇完,动作比前几天还稳。
可这事瞒不住,当天下午,唐雪上来就看见了,一声尖叫差点把半山腰的鸟都惊飞。
“长了长了,真长新叶子了!”
她蹲在苗边,手指头都快戳到芽苞上了,被陈子云伸手挡住,“別碰,嫩著呢。”
唐雪缩手,脸上笑得眼睛都快没了,蹲在那看了又看反覆说著『真的活了,真的活了』的话,嘴里不停念叨。
村东一句话,转眼间就能传到村西,这消息陈子云也知道瞒不住,也没有刻意去瞒,谁路过了都能瞧出来。
傍晚时候,就有人专门跑上来看,站在坡边伸长脖子,还真看见了那几个嫩芽苞,嘴里嘖嘖两声。
“还真冒了!”
“冒芽不等於成活,后头还长著呢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,可人家確实没死!”
周石头这回没上来,只在山下路边站了站,远远看了两眼,嘴里嘟囔了句什么,就走了。
老陈白天没上坡,他去看牛,去翻沟,去修院坝边那段快塌的土墙,忙了一整天,嘴里半个字没提树苗的事。
可又一晚过去天还没亮透,院坝里就响起了脚步声,陈子云睡得浅,听见动静就醒了,趴在窗边往外看。
只见老陈穿著草鞋,手里也没拿工具,就那么一个人,慢慢走过排水沟,上了坡。
他走到苗边,先站著看了一会儿,然后蹲下去。
手伸出来,指头粗糙得像老树皮,轻轻碰了碰一株苗的叶片,又凑近看了看枝头那个鼓起来的芽苞。
他蹲在那里,很久没动。
晨光从山脊后头漫上来,把坡地染成一片暖黄,那些苗的叶子在光里透出一层薄亮,新冒的嫩芽更是绿得扎眼。
老陈的手收回去,搁在膝盖上,脸上那层硬壳还在,可眉头不再拧著了,他就那么蹲著,像是在看苗,又像是在想什么別的事。陈子云没出声,等了一会儿,才拎著水桶从院坝走出来,脚步故意踩重了些。
听见动静,老陈站起身,背过手,脸上又掛回那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。
陈子云走上坡,看见父亲站在苗边,也没说破,只是笑了笑。
“今天浇水。”
老陈嗯了一声,没走。
过了半晌,才闷闷开口。
“今天少浇点,前两天刚补过,水多了也要烂根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语气跟前阵子那种硬邦邦的骂完全不一样。
陈子云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,抬头看了父亲一眼,老陈已经转过身,背著手往回走了,脚步不快不慢,草鞋踩在土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走到排水沟边,他又停了一下,头没回,只丟下一句:“莫浇完就走,把边上松的土再压压。”说完,人就下了坡。
他站在原地,看著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院坝拐角,手里的水瓢还举著,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了。
晨风从半山腰掠过,那一排排枇杷苗跟著轻轻晃了晃,枝头的嫩芽在阳光里亮得像一粒粒碎金子,弯下腰,把水瓢里的水顺著坑沿慢慢餵下去,动作比哪天都稳。
这片坡地,从今天起,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