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点嫩芽冒出来以后,屋后那片坡地总算没再吊著人心。
日子天天重复,弹指间一个月过去,先前那股提著桶守苗的紧绷劲,慢慢的鬆了半截。
可天色却没跟著松,蝉声从盛叫到发哑,山风吹过来,不带潮气,只带一股晒热土皮的燥。
坡上的大五星苗也变了样,不再是刚下地时那种发虚的青,叶片压住了些,枝梢也立的住了,一排排站在坡地上,总算有了点真正果树苗的意思,可地也一天比一天硬。
早上拿锄头往边上一敲,声音都跟前阵子不同,闷里带脆,土皮发白,细草黄的快,连排水沟边那层湿气,都叫日头一点点抽走了。
老陈这阵子嘴是没软,脚却比谁都勤。
老早起来去看牛,先往坡上拐一眼,傍晚收工回来,锄头还没靠墙,就先去苗边蹲一会儿,嘴里照旧要念两句『这株別浇多了』『那株边上土鬆了』,手上却顺带把歪掉的小土坷垃给捏碎了。
陈母瞧在眼里,嘴上不说,煮稀饭的时候倒是比前些日子多抓了把米。
唐雪也照旧往这边跑,最近不再一来就盯著嫩芽看了,更多时候是站在坡边望天,望完再看树,眉头皱的比谁都紧。
村里人看笑话的声气也淡了不少。
毕竟,树是真站住了,周石头嘴上再硬,路过时也不敢像前阵子那样喊的满山响,只会远远撂一句『站住不等於成活』。说完就走,底气比先前薄的多。
可这天一早,家里的火柴快见底了,盐巴也只剩个白底。
陈母翻著瓦罐看了又看,冲院里喊了一声,说得去供销社买点回来,顺便瞧瞧有没有便宜些的绳子,屋后这阵子提水绑桶,家里那几截旧麻绳都快磨禿了。
陈子云应了,揣上钱就下山。
他本来还想看看桶。
家里挑水的木桶用了些年头,桶箍有点松,真要碰上长时间缺水,提来提去最先坏的说不准就是这玩意儿,可桶这种东西不便宜,买不买得起还得去了才晓得。
到了供销社,日头已经有点晃眼。
那间门脸不大,还是老样子。
门口两级石阶踩的发亮,木门半敞著,顶上掛块褪色的牌子,里头光线有些暗,靠墙立著老木柜,玻璃柜檯下面压著票据跟旧帐本。
墙上还贴著一张发黄的標语,红字已经褪色,还是看得出『发展经济,保障供应』。
左边角落堆著搪瓷脸盆,铁皮水壶挨著草帽,边上掛几条麻绳,肥皂跟火柴分在另一格,空气里混著煤油味,皂角味,还有一股久放木板的干气。
张桂芳正拿著鸡毛掸子扫货架,她是供销社的老售货员,身量不高,手脚麻利,嘴更利索,谁家买了什么,谁家赊过几回帐,她心里跟掛算盘一样清楚。
见有人进门,她头都没抬,先把话递了出来。
“火柴在右边,盐巴今早才到。莫挤,人人都有,水瓢只剩两个,谁先拿到算谁的!”
柜檯前头还真围了几个人。
一个婶子抱著脸盆问价,另一个在挑草帽,角落里还有个老汉拿著水瓢翻来覆去看,嘴里直念太贵,可手又没捨得放下。
陈子云走过去,说要两包盐,再来一盒火柴。
张桂芳回身拿货,边拿边念叨。
“这阵子怪的很,前几天先是李家来买水瓢,说井浅了舀半天只够半桶,昨天王麻子家婆娘又来买桶箍,说家里要省著挑水,旧桶坏不得,今天一早,连刘婶都跑来问有没有大点的陶缸。”
她把盐巴搁到柜面上,抬眼扫了一圈门口。
“要我说,再这么晒下去,今年怕是要熬人!”
旁边那老汉接了句,说哪年夏天不热,过两天保准有雨。
张桂芳嗤了一声,鸡毛掸子往柜檯上一拍。
“热跟旱是两回事,老辈子讲,看天得看早雾,看风得看土气!这些天早上起雾薄,风一吹就散,地皮还一天比一天发白,你当我在这儿站著是白站的啊?”
她说著又转身,从后头扯下一截细麻绳。
“你是不是还要绳子,前阵子你家种枇杷苗那事,满村都传遍了,我看你这会儿来找绳,多半也是为了那批树。”
陈子云点头,问了价。
“三毛五!”
不算便宜,可还能咬牙拿下。
他又抬头看了眼掛在墙边的木桶,桶身新,箍也紧。
他问了一嘴,价钱一出口,他就把那点念头先压下去了。
现在的钱,得花在刀刃上。
“先用绳凑合吧,真要旱起来,桶贵不罢说,到时还未必轮得到你挑!”张桂芳看他没再接话,也明白了几分,嘴上没点破,只把绳子卷好递过去。
这句话一落,柜檯前那几个买东西的都安静了下。
连那个一直嫌水瓢贵的老汉,也没再还价,摸出钱来,直接把东西揣进了怀里。
陈子云结了帐,拎著盐巴跟火柴走到门口,脚步却停了停。
土路被日头晒的发白,远处的山也不再是青里透亮的顏色,反而蒙了层灰,风从路那头卷过来,带起一阵细尘,扑在裤脚上,连点潮意都没有,他站在台阶上,眯著眼往外看。
別人这会儿还在盼一场过云雨,盼夜里打两个闷雷,下场雨救救庄稼,地里的土第二天就能回潮,可他心里那把秤,已经往另一头沉下去了。
他没在供销社门口多站,转身就往回赶。
回村的路上,井边果然比前些日子热闹!
几个妇人排著队打水,桶口碰桶口,叮噹直响,有人嘴上笑著,说家里还够用两天,可手上的动作比平时快的很,旁边还放著两只空缸,摆明了是提前存水。
走到半山腰,连山沟那点细流都小了。
以前挑水路过,沟底多少还有亮光,这会儿只剩一条细线,贴著石缝往下钻,不仔细看都当它断了。
陈子云回到院里,先把盐巴跟火柴交给陈母。
老陈正拿著柴刀在修旧桶上的木把,抬头看了他一眼,只问供销社还有没有便宜绳子,听说买回来了,嗯了一声,手上没停,可刀口削木的劲道明显快了点。
“桶先修一修,还能顶一阵。”这话说完,他又补了一句,说:“要是真缺水,后头有的跑。”
陈子云没回屋,拎著那捲细麻绳就往坡上去了。
下午的日头更毒,坡地上的苗远看还算整齐,走近了,叶面那层亮劲却没前几天足了,土色也乾的发白,脚踩上去,能听见细细的脆声。
他在坡边蹲下,伸手抓了一把土,土刚进掌心,还没用力,一捻就散,再抬头看天,天高的发空,连片像样的云都没有。
陈子云指缝里漏著碎土,心里头也跟著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再这么晒下去,树要出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