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树要出事还没真落到苗上,先落到了人身上。
天一日比一日毒,早上的土还没来得及回点气,太阳一翻上山头,坡面就白了,脚踩上去,乾的发脆。
屋后那片大五星,眼下看著还撑得住,可人已经先被这股燥火逼紧了。
老陈这几天嘴上还是那样,见著苗就念两句,见著桶就修两下,早起要看牛,要翻沟,还总往坡上跑,就跟生怕谁趁他不在,把那片树给看坏了似的。
陈母劝过两回,让他晌午头歇一歇,老陈把草帽往头上一扣,没好气道:“歇啥子歇!树在熬,人也得熬!以前我种地的时候,比这还难熬,不也熬下来了?”
中午那阵日头最狠,院坝边的石头都晒的发烫。
陈子云刚从坡上下来,正拎著空桶往灶屋边放,听见身后咣当一声,回头一看,老陈手里的锄头先掉了,人挨著院坝边坐了下去。腿一下发软,整个人跟被抽走了劲儿似的。
他的脸红的不太对,嘴唇却发白,额头上一层汗,眼神发飘,像是在看人,又像没看见。
“老陈,老陈?!你咋个了?!”
陈母当场就慌了,手里的葫芦瓢都掉地上了。
“没得事,就是眼前晃了一下。”
老陈张了张嘴,第一句还是逞强,话还没说完,人就抬手按住了太阳穴,胸口起伏的厉害,连坐都坐不稳了。
“妈,拿碗凉水来,再把草帽给我。”陈子云心口一紧,几步过去,伸手一摸,老陈身上发烫,后背的褂子全被汗打透了,这不是硬扛的时候。陈母手都在抖,连忙跑进灶屋,端了半碗凉开水出来。
老陈抿了两口,脸色还是没缓过来,眼皮底下都发灰了。
陈子云蹲下身,直接把人往背上一带:“去卫生站。”
老陈还有劲嘴硬,手往外推了推:“去啥子去!歇哈就好,浪费钱!”
“莫说话。”陈子云难得顶了他一句:“再坐下去,等会连路都走不成了。”
陈母在旁边一听,眼圈都红了,赶紧把草帽扣到老陈头上,又抓了个水壶跟在后头,嘴里不停的念著慢点,慢点。
村卫生站在山脚那头,不算远,可这会儿日头压顶,路像被火烤过一样。
陈子云背著人往下走,后背越来越沉。
老陈平时看著精瘦,真压上来,全是常年干活练出来的实肉,肩胛骨顶著他的背,呼吸也一阵热一阵乱,路上有人看见,先是一愣。
“老陈这是咋个了?”
“日头顶著了,多半中暑。”
“快点送老王那儿去。”
陈子云没停,脚步一直往前赶,到了卫生站,门口那间旧瓦房正闷著一股药气。
屋檐下掛著一串串晒乾的金银花,夏枯草,旁边还晾著几把薄荷叶,风吹过去,轻轻的打著墙。
门口摆著一张掉漆长凳,凳腿磨的发亮。
屋里光线不算亮,迎面就是一排木药柜,一格一格的抽屉口贴著毛笔写的小签子,黄连,藿香,板蓝根,薄荷,字旧了,人却看得出这里常有人翻动。
空气里混著碘酒味,草药味,还有酒精擦过木桌后留下的冲气。
墙上贴著一张发黄的旧纸画,上头写著,讲卫生,防疾病。
一个瘦高老头正坐在药碾边捣药,手里的木杵一下接一下,听见动静才抬眼。
他先看老陈的脸,又看嘴唇跟眼底,目光落的很快,说:“放里头床板上。”
这人就是王济世,陈子云先前听村里人提过,说村卫生站的老王看病稳,嘴不多,平日里也只见过照面,要是病人不方便来就骑著自行车亲自登门,真来看病他记忆里很少。
老陈一躺上去,王济世就伸手按了按他脖颈,又翻了翻眼皮。
“不是大病,让日头把火气顶上来了,人也熬过了头。”说完,他转身去端了只粗瓷碗,里头是早凉下来的褐色汤水,药味发苦,说:“扶起来,先餵两口。”
陈子云照著做,动作一点没乱。
王济世多看了他一眼,手上却更快,先拿酒精擦了擦,再从一边摸出银针,利落的下到老陈手腕跟虎口附近,针一落,准的很。
老陈本来还皱著眉,没一会儿,呼吸就顺了些,王济世又拿了块边角磨圆的刮片,蘸了药油,顺著后颈往下刮,几下过去,皮肤上就起了红痕。
这会陈母慢一步也来了,在旁边看的心都揪起来了,又不敢拦,只能双手绞在一起,问道:“老王,他这要不要紧?”
“要紧的是你们还当没事。”王济世头也没抬,手上的活稳的很,说:“天烤成这个样子,还让他上坡下坡的跑,树要养,人也要养,你家这是把人当牛用,把牛当人省。”
这话半是数落,半是打趣,陈母听的脸发热,想解释两句,又实在解释不出来。
王济世把针起了,拿过布巾给老陈擦了擦额头,说:“回去歇半天,下午莫上坡,盐水要喝,晌午头別硬晒,再熬一次,就不是今天这样了。”
老陈这会儿总算缓过一口气,人睁开眼,看清四周后,脸上先浮起来的居然是难为情,被儿子背来卫生站,对他这种当爹的来说,比头晕还彆扭,浑身不自在,乾巴巴道:“我说了没啥子事。”
“你嘴比命硬。”王济世哼了一声。
屋里有片刻安静。
陈子云这才有空扫了一眼四周,角落里掛著听诊器,木桌上压著纱布跟剪子,旁边还有一只旧血压计,玻璃瓶里泡著药酒,连针盒都收的整整齐齐。
这地方明明旧,可一点都不糙,跟村里人口中那种隨便抓两把草药糊弄人的赤脚医生,不是一路数。
王济世像是看出了他在瞧什么,收针时淡淡说了句:“看病这事,手稳比嘴稳要紧。”
“王叔,麻烦你了。”陈子云点了点头。
王济世把一小包草药递过去,瞥他一眼:“你这后生,倒比你爹有数。”
“慌也没用。”
“这句像样。”
老陈坐了一阵,脸色总算回了些血色,可腿还是发软。
“上来。”陈子云懒得听他再说逞强话,转身又蹲了下去。
老陈本想说自己能走,才撑起半边身子,脚下一虚,又老实了,回去的路上,陈母拎著药包走在后头,脚步都轻了不少。老陈趴在儿子背上,一开始还僵著,过了会儿,才闷闷的开口。
“等我缓过来,你少出去乱说。”
“说啥子?”
“说我让日头放翻了。”
陈子云没忍住,嘴角动了下,说:“知道了。”
老陈不吭声了。
走到半山腰,正好能看见屋后那片坡地,陈子云脚步慢了慢,抬眼扫过去,树苗已有几日没灌水了。
那些苗还一排排站著,暂时没出大岔子,可叶色已经不如前些天鲜了,光泽压下去不少,靠外头那几株,让午后的热气一烤,叶片都透著点蔫吧的软。
陈子云心里那根弦,又紧了一下。
王济世不知什么时候也跟著走到了门口外头,站在山路下边,抬眼往坡上看了看,他没多说,似自言自语,只在后头补了一句。
“这天再硬下去,先倒的未必是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