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大早,河湾村那只修好的大喇叭,就打破了村口的寧静。
这不是村长催著下地的通知,也不是什么寻常广播,喇叭里先是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,接著,林晚秋清冷又克制的声音,像一把细长的锥子,扎进了每个竖起耳朵听的村民心里。
她没有直接骂李二狗,也没有渲染昨夜的惊险,只是平静地讲述了一件事。
“昨天晚上,有人想把我们西坡上刚种下去的希望,用一把剪刀剪断。”
“那些苗,是陈老板拿真金白银买回来的,是我们村十几个汉子一锄头一锄头挖坑种下去的,是唐会计一笔一笔记在帐上,准备让河湾村往后有新饭碗的根。”
“有人不想让我们端稳这个碗,想让我们刚看到一点亮光,就重新回到泥里去。”
她的话不重,却让整个河湾村都安静了下来。
那些窝在家里还没出门的,都停下了手里的活;在田埂上抽菸的,也把烟杆从嘴里拿了下来。
广播里沉默了几秒,接著,陈子云那不高,却异常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,像一块石头,稳稳地压在了所有人心上。
“各位河湾村的乡亲,我是陈子云。”
“我知道,有人在背后传,说我在县里被人卡了脖子,白糖买不著,瓶子也断了货,来河湾村是走投无路,是来给你们画大饼。”
这话一出,不少人心里都是一咯噔,这正是他们最担心的。
“今天,我当著全村的面说清楚。”陈子云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气急败坏,反而带著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,“没错,宏发果业是想卡死我。他们以为断了我的白糖,我的加工线就得停。”
“但他们想错了。”
“苹果果脯需要糖,但我们脚下这片坡,更適合种山楂。山楂做的山楂片,山楂糕,不需要那么多糖,就能做出县城人喜欢的味道。宏发逼著我做的,不是放弃,是让我把全部的力气,都用在河湾村这条山楂路上!”
“河湾村,以后就是我们陈氏果业最重要的山楂基地!”
这番话,像一针强心剂,猛地扎进了村民们的心里。原来不是走投无路,是战略转移!
陈子云的声音顿了顿,变得更加有力。
“从今天起,我再立三个规矩。”
“第一,所有参与样板坡和后续山楂种植的村民,你们自家种出来的山楂果,陈氏果业享有优先收购权,並且,在市价的基础上,我再给你们加百分之五的溢价补贴!你们种得越好,我收得越贵!”
“第二,成立『河湾村护苗队』,周石头当队长。从村里挑最靠得住的年轻人,每天给我巡坡,看水,防人防牲口。入了护苗队,除了正常工钱,每天再给两毛钱的额外补贴!”
“第三!”他的声音陡然转冷,像腊月的冰,“昨天晚上那把剪刀,现在就在我手上。谁再敢动这片地里的一根苗,一棵树,就不是我陈子云一个人的仇人,是断了全河湾村財路的仇人!”
“抓住,我不仅会送派出所。”
“我还会让全村人看著,他是怎么把从我这里吃下去的钱,连本带利,一分不少地给我吐出来!”
广播到这里,戛然而止。
整个河湾村,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混杂著震惊、兴奋和一丝畏惧的寂静里。
利益,责任,威胁,三板斧下来,把人心砸得结结实实。
几分钟后,村里彻底炸了锅。
“他娘的!谁敢动老子的钱,老子先跟他拼命!”一个刚领了工钱的汉子,把锄头往地上一顿,眼睛都红了。
“护苗队!算我一个!一天两毛钱补贴,比多刨两分地还划算!”
之前被李二狗用几瓶酒就说动了心思的那几户人家,此刻脸都白了,二话不说,掉头就往村长家跑,想撇清关係。
村委门口,唐雪的帐桌前,已经排起了长队。
周石头站在桌子旁,腰杆挺得笔直,他那张黑脸上,第一次有了点当“官”的威风,正在登记护苗队的人员名单。
林晚秋则帮著维持秩序,她的声音不再冰冷,而是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都別挤,想报名的排好队!陈老板的规矩,得一个一个来!”
唐雪没有急著记名,她先拿出帐本,翻到新的一页,当著所有人的面,用铅笔,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新的预算科目。
“新村护苗队专项补贴预算:每月一百二十元。”
“山楂原料优先收购溢价储备金:预提三百元。”
她把帐本竖起来,让排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能看清楚上面的字。
“陈老板说的话,不是空话,都落在帐上。你们护住了地,这钱,就一分不少地发到你们手里。”
这一下,人心才算是彻底,彻底地稳了。
广播结束后,陈子云没有再多说一句,他只是回到了那片样板坡上,继续指挥著村民们给新苗培土、浇水。
傍晚时,那几个被李二狗蛊惑过的汉子,蔫头耷脑地找到了陈子云,扑通一声就想往下跪。
“陈老板,我们错了!我们鬼迷心窍,不是人!”
陈子云没让他们跪下,他只是看著他们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我这里不看你怎么说,只看你怎么做。”他指著坡上那些还没干完的活,“想把脸挣回来,就用手上的力气,別用嘴上的唾沫。”
那几个汉子如蒙大赦,二话不说,抄起工具就衝上了坡,干活的力气比谁都大,像是要把心里的愧疚全都刨进土里。
夜幕降临,样板坡上,几盏马灯亮了起来。
周石头带著新成立的护苗队,两人一组,开始在坡上巡逻,他们的脚步声很轻,但很稳,像是在守护自家的金山。
陈子云站在坡顶,看著这片在黑夜里依旧透著生气的土地,知道河湾村这块根基,经过这场风波,非但没被动摇,反而扎得更深了。
唐雪走到他身边,把今天新记的帐本递给他看。
“护苗队十二个人,已经全员上岗。溢价补贴的规矩也传下去了,现在村里人看那些山楂苗,比看自家娃还亲。”
陈子云点了点头,他看著远处县城的方向,那里还有一场更硬的仗在等著他。
“村里稳了,县里那边的钱,也该响一响了。”他转头对唐雪说,“你算算,咱们的山楂片,这个月能有多少回款?”
这句话,像一把钥匙,轻轻一转,就把所有人的期待,都引向了下一场更广阔的牌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