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湾村的坡地上,第一批新苗刚喝上定根水,县仓那边的钱,就已经顺著邮政车的轮子,带著热乎气滚了回来。
沈玉兰把新一轮的结算报表用牛皮纸袋封好,特意嘱咐司机,一定要亲手交到陈子云或者唐雪手上。
旧仓里,那只被当成罪证的假零七號箱子,依旧歪歪扭扭地靠在墙角,像个无人理睬的笑话。但它旁边的干品货架,却已经变了模样。
旧木架被垫高了半尺,离地离墙,刷了一层清漆,上面分门別类地摆著一排排黄草纸包。
苹果果脯,山楂片,新试的小包山楂糕,每一样都用细麻绳扎著,纸角盖著小小的红色印章,旁边还夹著一张手写的出货批次单。
这里不再是临时堆放次果的角落,而是一个真正能走货、能回款的独立单元。
刘算盘抱著一摞空了的纸包盒子从后院出来,嘴里还在嘀咕,“这玩意儿卖得可真慢,一上午才走了十几包,还不够龙门红一个零头。”
邱建明正好从巷口进来,听见这话,笑得直摇头,“你懂个啥。龙门红是炮仗,响一声就没了,得等下一批。这纸包小食是灶膛里的炭,火不大,可它天天烧著,不断火。”
他说著,把手里的几张单子拍在帐桌上。
“看见没,招待所那边又要了二十包山楂片,说是茶盘上摆著比瓜子花生上档次。县医院工会也定了三十包苹果果脯,月底发福利。还有武装部,点名要了十包,说是给夜里值班的同志磨牙。”
这些单子,没有一张是上百的大单,全是这种十几包、几十包的小订单,细碎,却源源不断。
沈玉兰正在核对一批回箱的暗號,听完邱建明的话,她把手里的钥匙串往腰间一掛,冷不丁地补充了一句。
“卖得慢,才更嚇人。龙门红是撑门面的大菜,这些纸包,是人家天天离不开的家常饭。这生意,才算真正在县里扎下根了。”
她不是生意人,可她守著这间仓,看著货进货出,比谁都清楚,什么样的生意能长久。
刘算盘听著这番话,挠了挠头,似懂非懂,但看著帐桌上那叠越来越多的小额订单,他也不敢再小瞧这些不起眼的纸包了。
冯二婶带著两个女工在后院切新收来的山楂,她们现在已经是县仓的熟手,手脚麻利,切出来的片薄厚均匀。
“听见没,招待所又来要货了!”冯二婶把一片切好的山楂举起来,对著光看了看,脸上全是得意,“咱这手艺,县里人认!”
她现在最喜欢听的,不是工钱又多了几毛,而是自己亲手做的东西,又被哪个大单位订走了。
这股劲,比钱还顶用。
苏青没待在报社,反而隔三差五就往旧仓跑,她没带相机,就拿著个小本子,记录这些纸包小食的销售渠道和客户反馈。
她把这些零散的信息匯总起来,写成了一篇不像新闻的短文,標题叫《县城茶盘上的新变化》。
文章没提陈氏果业,只说最近县里招待所和一些单位,开始流行用一种本地產的纸包果脯和山楂片待客,味道好,包装也別致,成了干部们桌上的“新宠”。
这篇短文一登在县报的角落里,立刻又给这把小火添了一勺油。
陈子云和唐雪在河湾村收到信的时候,已经是两天后了。
唐雪拆开信封,先把沈玉兰那封简讯看完,然后才把那叠厚厚的报表铺在了坡下的临时帐桌上。
她看得很快,手指在纸页上划过,算盘珠子在心里拨得噼啪作响。
林晚秋站在旁边,看著她专注的侧脸,大气都不敢喘。她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报表,但她能感觉到,那上面跳动的每一个数字,都代表著陈子云在县里那盘生意的分量。
“算出来了。”
唐雪抬起头,看向正在坡上指导村民修整水沟的陈子云,声音清亮。
陈子云从坡上走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唐雪把帐本翻到新的一页,声音不高,却像带著迴响,在安静的山坡上盪开。
“县经营部本轮结算,总帐如下。”
“龙门红鲜果补单,十二箱,货款五千五百八十四元。”
“山楂片,累计出货二百一十八包,货款七百六十三元。”
“苹果果脯,累计出货一百九十四包,货款九百三十元。”
她顿了顿,翻过一页。
“扣除干品架新增採购与包装一百九十六元,本轮县仓净利润,七千零八十一元。”
“加上一轮帐面余额,目前,县经营部可动用资金,已达五万九千七百八十四块八毛。”
这个数字一出来,旁边的林晚秋和刚从坡上下来歇脚的几个汉子,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五万九……
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。
而这些钱,只是陈子云在县里那个破仓里,不到一个月的流水。
唐雪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,她又拿出另一本帐册,那是新村的帐。
“新村基地,自启动至今,累计投入五千三百二十六块。”
她抬起头,看著陈子云,做出了最后的总结。
“也就是说,扣除新村的全部投入,我们目前手上真正的活钱,还有五万四千四百五十八块八毛。”
“你人在这里,县里的钱,一分没少赚,还在自己转,自己生钱。”
这话像一颗定心丸,不仅让陈子云彻底放下了对县里的担忧,也让在场所有河湾村的村民,心里那桿秤,彻底倒向了他这边。
跟著这样一个既能种地,又能赚钱,盘子大到他们无法想像的人干,还有什么不放心的?
陈子云看著帐本上那个最终的数字,笑了。
他走到唐雪身边,拿起那本新村的帐册,又看了看远处那片已经栽满新苗的样板坡。
“所以说,钱不能攥在手里,得把它种下去。”他看著唐雪,眼神里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,“县里那个盘子能自己转,全靠你把这本帐算活了。”
唐雪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,耳根微微发烫,嘴上却不饶人,“帐活了,也得有人肯花钱才行。你再这么往坡里砸钱,金山也给你搬空了。”
话是这么说,她却拿起笔,在那本厚厚的县仓总帐的封皮內页,轻轻写下了一行字。
“新村基地,为一级战略投入,不设上限。”
写完,她合上帐本,抬头时,正好看见林晚秋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著他们俩。
那一刻,林晚秋终於明白,这对年轻男女之间,早就不只是简单的老板和会计。
他们是背靠背的战友,是一个盘子的两根顶樑柱。
一个负责开疆拓土,一个负责稳固后方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而陈子云,已经从唐雪手里拿过那份结算报表,他没看钱,只看后面附的客户反馈。
“招待所说山楂片开胃,医院工会觉得果脯甜度刚好,武装部夜里还拿这个顶饿……”他一边看,一边低声念著,“看来,这条路走对了。”
他收起报表,抬头望向县城的方向,又回头看了看身后这片刚刚扎下根的土地。
“唐雪。”
“嗯?”
“给沈玉兰姐回信。”他说,“让她把干品架再扩一倍,下一批山楂,我们自己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