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国平那句“他这次,怕是真的要亲自下场了”,像一块冰,掉进了旧仓里刚烧起来的热灶膛里,发出“刺啦”一声响,把所有热气都压了下去。
屋里一下安静得可怕,只剩下墙角那只假零七號木箱,无声地嘲笑著之前的每一次小胜利。
沈玉兰手里的钥匙串不再响了,邱建明端著搪瓷缸,忘了喝,苏青夹著採访本,笔尖悬在纸上,落不下去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陈子云身上。
马志强背后那个人,那个姓钱的市里退下来的副科长,终於从幕后走到了台前。这意味著,接下来的爭斗,將不再是县城里的小打小闹,而是真刀真枪的资源碾压。
陈子云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紧张,他只是走到帐桌前,拿起那本新村的帐册,翻到了最新的一页。
上面是唐雪刚记下的,关於河湾村样板坡的物料和人工预支。
“他想在县里掐死我们,我们就得先把根,在村里扎得更深。”陈子云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用钉子钉进了木头里,“走,回河湾村。”
他没说要怎么反击,也没说要怎么去市里找关係,他只是选择了回头,回到那片最贫瘠,也最需要他的土地上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河湾村那片刚种下新苗的样板坡下,就支起了一张从村委借来的旧木桌。
唐雪把一本厚厚的工时登记册和一本崭新的工钱发放册並排摆好,旁边是一只红色的印泥盒,还有一个装著零钱的铁皮饼乾盒。
陈子云从隨身的布包里,拿出了一沓沓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的现钱,码在了桌子中央。
没有一句动员,也没有一句废话。
那堆带著油墨香气的钱,在清晨的薄雾里,像一座小山,沉甸甸地压住了所有人的呼吸。
前一天还在坡上干活的村民们,被林晚秋挨个叫了过来,他们站在坡下,看著那堆钱,眼睛都直了。
更新不易,记得分享101看书网
他们这辈子,就没见过这么多钱被这么直接地摆在露天底下。
林晚秋站在唐雪身边,帮著维持秩序,她看著陈子云的侧脸,心里那根弦也绷得紧紧的。
她知道县里出事了,信是她亲手交给陈子云的。她以为他会立刻回县里处理,没想到,他却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,回来发钱。
“王二柱,清坡三天,挖沟两天,合计五个工,工钱六块。”
唐雪清亮的声音打破了寂静,她抬头看向一个黑瘦的汉子,把帐本往前推了推。
那个叫王二柱的汉子愣在原地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林晚秋轻轻推了他一下,“叫你呢,过去按手印领钱。”
王二柱这才如梦初醒,搓著满是泥垢的手走上前,在那张写著他名字的册子上,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红手印。
陈子云从那堆钱里,数出六张一块的票子,递到他手里。
钱是新的,还带著一点硬挺的质感。
王二柱捏著那六块钱,手都在抖,他长这么大,还是第一次在活没干完之前,就拿到这么实在的工钱。
“陈老板……这……”
“拿著。”陈子云的声音很稳,“活干得好,下回还有。”
王二柱咧开嘴,笑了,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,他没再多说一句,只是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,然后转身,扛起锄头就往坡上走,那股劲头,比昨天还足。
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
“李山,四个半工,五块四毛。”
“赵铁牛,搬石头记两个额外工分,多给你四毛,一共七块二。”
唐雪的名字一个个念过去,陈子云的钱一张张发下去。
坡下的气氛,从一开始的震惊,慢慢变成了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喜悦。
那些领到钱的汉子,脸上都掛著一种质朴又满足的笑容,他们相互拍著肩膀,大声地討论著这钱要拿回去给婆娘买块布,还是给娃买两支铅笔。
那个昨天还想抬价的黑瘦汉子,也排在队里,轮到他时,他低著头,脸涨得通红,根本不敢看陈子云。
唐雪翻到他的名字,念道:“刘根,清坡两天,挖沟一天,三个工,三块六。”
刘根哆哆嗦嗦地按了手印,接过钱时,忽然抬起头,对著陈子云,结结巴巴地说:“陈老板,俺……俺昨天不是人,俺不该动那心思,俺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陈子云打断他,“钱拿著,活干好,以前的事不提了。”
刘根眼圈一红,重重地点了点头,转身拿起铁锹,干活的力气比谁都大。
林晚秋站在旁边,静静地看著这一切。
她看著唐雪如何一丝不苟地核对工时,看著陈子云如何把钱一张张发到村民手里,看著那些村民们脸上如何从怀疑、麻木,变成信任和感激。
她忽然就明白了。
她彻底看懂了眼前这个男人。
他不是在发钱,他是在用最直接、最实在的方式,给这个贫穷的村子,注入最宝贵的“信誉”和“规矩”。
在县城那个更大的风暴来临之前,他选择的不是去迎战,而是回来,把他身后这块最坚实的阵地,用真金白银,彻底砸稳。
他不是在逃避,他是在筑墙。
当最后一个村民领完工钱,唐雪把帐本合上,轻声报出了一个数字。
“新村第一批工钱发放,合计一千八百六十元。加上杂支和苗圃看护补贴,新村目前总累计投入,已达九千八百六十元。”
“我们帐上,还剩六万八千零九十块六毛。”
这个数字,对村民们来说是天文数字,但林晚秋听著,却感觉到了一丝压力。
她走到陈子云身边,看著那片已经再次热火朝天起来的坡地,低声问:“你把钱都砸在这里,县里那边……怎么办?”
陈子云没有立刻回答,他只是看著那些干劲十足的村民,眼神平静而深远。
“县里是天线,这里是地线。”他说,“天线断了可以再接,地线要是断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林晚秋看著他的侧脸,那一刻,她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年轻人,身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,如山一般的沉稳和担当。
她终於知道,自己没有信错人。
这个男人,是真的在用自己的方式,一步一步,把这片土地,连同这片土地上的人,都重新“种”活一次。
她深吸一口气,走到唐雪的帐桌前,拿起一本空白的登记册。
“我帮你记,你歇会儿。”她说。
这是她第一次,如此主动,又如此自然地,將自己完全摆在了“合伙人”的位置上。
唐雪抬起头,看著她,笑了。
那笑容,像雨后的阳光,清澈,又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