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村的工钱一发,人心就算是彻底稳了下来。
之前那些游移不定的目光,如今全都匯聚到了西坡那片新栽下的苗行上,眼神里头一次带上了点叫作“盼头”的东西。
陈子云没让这股热乎劲冷下来,他趁热打铁,在样板坡旁边,又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工棚,专门用来处理从县里和周边村子收来的山楂。
这不是正经的加工车间,就是几张拼起来的木板桌,几口借来的大锅,和一排新做的晾晒架子,但规矩却一点不含糊。
林晚秋主动揽下了监督卫生的活,她找来几个手脚麻利、心思细的妇女,从洗果、去核、切片,到煮糖、晾晒,每一个环节都亲自盯著,比在学校里监督学生写作业还认真。
“手洗乾净了没?指甲缝都给我拿刷子刷一遍!”
“这锅水看著浑了,换掉!別心疼那点柴火!”
她嗓门不大,但那股认真劲儿,让那几个平时在家里大大咧咧的妇女,愣是不敢有半点马虎。
唐雪则抱著她的帐本,坐在工棚的另一头,每一批原料的入库重量,每一锅成品的產出率,甚至连每一捆柴火的消耗,她都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。
陈子云在县里那套“流程化管理”的法子,就这么被她们俩,一点点复製到了这个贫瘠的山村里。
第一批在新村试做出来的山楂片,和县仓那边的不太一样。
这边的山楂品种更杂,酸度更高,陈子云调整了糖的配比,又在晾晒时多加了一道风乾的工序,做出来的成品,顏色更深,口感也更韧,那股酸甜的劲儿,像是被浓缩过一样,一入口,就能让人精神一振。
他还试著做了几板山楂糕,切成小小的方块,用油纸一包,看著就像城里供销社卖的高档点心。
“这玩意儿,能行吗?”林晚秋捏起一块山楂糕,有些不確定地问。它没有名字,没有包装,看起来更像是个半成品。
“行不行,不是我们说了算,得让县里那些付钱的嘴说了算。”
陈子云让唐雪把第一批试做出来的十斤山楂片和五斤山楂糕,分装成几十个小油纸包,每一个包上都用铅笔写上了一个临时的代號。
“河湾一號。”
然后,他把这些样品,连同一封信,托邮政车加急送回了县仓。
信是写给沈玉兰和邱建明的,信上只说,这是新村基地那边的试验品,让他们找几个信得过的老客户,不用卖,就送几包尝尝,听听反馈。
沈玉兰收到包裹的时候,正在清点一批回收的龙门红木箱。
她拆开一个油纸包,捏起一片顏色深红的山楂片放进嘴里,眼睛瞬间就亮了。
“这玩意儿,劲儿比上次的大!”她又尝了一块山楂糕,那股酸甜醇厚的味道在嘴里化开,让她忍不住点了点头,“这个好,能当茶点了。”
邱建明正好从百货过来对帐,也尝了一块,当场就拍了板。
“別送了,直接上柜檯!”他一把抢过几个纸包,“就说是陈氏出的新品,买龙门红的,加一块钱可以换购一包,先试试水。”
他太懂县城人的心思了,越是这种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,越能勾起人的好奇心。
果然,那几个写著“河湾一號”的油纸包,跟龙门红的木箱摆在一起,立刻就吸引了不少目光。
“这又是啥?看著黑乎乎的。”
“陈氏果业出的?那得尝尝。”
一个招待所的採购,本来是来补龙门红的,看见这新东西,顺手就要了两包。他回到招待所,泡了壶茶,把山楂片和山楂糕往茶盘里一摆,结果没一会儿,就被几个来开会的干部给分著吃完了。
“老李,这山楂片哪儿买的?够味儿!比瓜子解腻!”
“这小方块也不错,甜而不腻,配茶刚好。”
那採购老李心里一动,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回百货,找到邱建明,开口就要订一百包。
“邱主任,那叫『河湾一號』的,给我来一百包,我们招待所要了!”
“一百包?”邱建明嚇了一跳,“那还只是样品,没那么多货!”
“没货也得给我想办法啊!”老李急了,“我们所长都发话了,说以后接待的茶盘上,就摆这个了,比花生瓜子有特色,还显档次。”
这口风一传出去,事情就开始变味了。
县医院工会那边听说招待所在抢一种新零食,也跑来打听。
武装部的后勤,更是直接找到了旧仓,点名要三十包“河湾一號”,说是给夜里值班的同志们换换口味。
苏青是在县报食堂里听到这个消息的。
两个编辑正一边吃饭一边聊,说百货新出了一种纸包的山楂零食,味道特別冲,想买还得排队,跟当初的龙门红一样。
苏青心里咯噔一下,饭都顾不上吃了,抓起採访本就往旧仓跑。
她到的时候,邱建明正被几个相熟的单位採购围著,一个个都在打听那“河湾一號”什么时候能有大货。
“这东西叫啥名啊到底?总不能一直叫一號吧?”
“对啊,赶紧取个名,我们也好往上报预算。”
邱建明被问得一个头两个大,只能一遍遍解释,这还是新村那边的试验品,名字还没定,產量也跟不上。
可他越是这么说,外头的人就越觉得这是个稀罕宝贝,非要不可。
苏青站在人群外,看著这一幕,心里已经翻起了巨浪。
她一把拉住正在记帐的沈玉兰,压低声音问: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陈子云又在背后搞什么名堂?”
沈玉兰把一张刚开出去的欠条压在帐本下,脸上也带著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,“我哪知道,他就在河湾村那破坡上,弄了几个妇女,捣鼓了几天,送来这么些东西,谁知道县里人跟疯了似的抢。”
苏青的脑子转得飞快,她立刻意识到,这背后藏著一个绝佳的新闻点。
她翻开本子,笔尖刷刷地写下几个標题。
《从龙门红到河湾一號,陈氏果业的第二张牌?》
《一个尚未命名的產品,如何搅动县城消费市场?》
她抬头看向旧仓门口那块已经有些褪色的木牌,眼神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。
“沈姐,你马上给陈子云发电报!”她把本子合上,语气不容置疑,“告诉他,他的『河湾一號』在县里已经火了!让他赶紧给这东西取个像样的名字,再准备一份像样的產品说明。市食品厂那帮人下周就到,要是让他们看到咱们县里又出了一个爆款,那谈判的筹码,可就完全不一样了!”
这封带著火气的电报,第二天中午就送到了河湾村的坡地上。
陈子云看完电报,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,只是把那张薄薄的纸递给了身边的唐雪和林晚秋。
林晚秋看得目瞪口呆,“就那几包东西,在县里就……就火了?”
她感觉自己像在做梦。
唐雪则更关心实际问题,她拿起那本新村的帐册,翻到原料和產出那一页,眉头微蹙。
“我们的原料储备,跟不上县里的订单速度。”她抬头看向陈子云,“而且,名字得儘快定下来,不然帐目不好走。”
陈子云点了点头,他看著远处那片还在开垦的坡地,又看了看工棚里那些忙碌的身影,心里那盘棋,终於落下了最关键的一子。
他转头对林晚秋说:“林老师,麻烦你再去一趟广播室。告诉村里人,我们收山楂,有多少收多少,价钱比之前再高一成。另外,女工队再扩十个人。”
他又看向唐雪,拿起那本写著“河湾一號”的样品记录册。
“至於名字……”他沉吟了片刻,抬头看向远方的龙门山,又看了看脚下这片被他亲手盘活的河湾坡地。
“县里的盘子,是龙门红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带著一种开宗立派的意味,“新村这边的根,就叫『河湾造』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