塘埂上的夜风吹了一夜,没把周石头心里那点火吹灭,倒把第二天的天色吹得更硬了。
鸡刚叫过头遍,村里已经有人挑著空桶,顺著山脚小路往周家堰塘去,井水一天比一天浅,山沟那点细流也断了,谁都明白,再端著脸皮不去借水,锅都快揭不开了。
周大强起得早,草帽一扣,人就站在塘埂边,脚下是湿泥,身后是搭鱼篓的破棚子,村里人多少有些不好意思,有人提来一把青菜,有人揣来几个鸡蛋,还有人塞了半包叶子烟。
周大强嘴里直说不用,手还是接了,东西全放到棚子边上,脸上也没摆什么难看顏色。
“挑归挑,省著点用,莫在塘边洗桶,莫把水搅浑了,鱼要翻白肚皮的。”刘翠花站在坡埂上念叨,话碎,声也高,可说完就让到一边,没真去拦谁。
一担担水从堰塘挑出去,桶绳吱呀吱呀的响,村里人那口悬著的气,总算先鬆了半截。
陈家这边,却是另一个样子,灶屋边那口老井,昨晚打上来的水已经发浑,桶底还沉著一点泥沙,晃一晃都心慌。
陈母淘米只捨得过一遍,剩下的水攒进木盆里,准备留著餵鸡,连刷锅都先拿抹布擦一遍,老陈嘴上不说,眉头却拧成了死结,屋后那片坡地的情况更糟。
外排几株苗,早上还勉强立得住,日头一高,叶子就开始发软,边上还悄悄的卷了口。
陈子云蹲在坡边,一株一株看过去,手指插进土里,两指往下,潮气已经薄得快摸不著了,他心里有本帐,早算过了。
今天要是还能挑回两担水,先紧外排和长新梢的那几株救急,最少还能再吊两天的命,再拖一天,叶子卷得更厉害,根口一伤,前头好不容易养出来的那点势头,就要往下掉。
老陈坐在院门口磨扁担,磨了两下,抬头问了一句,“你要去周家堰塘?”
“要去。”
“俺也去。”
“你昨儿才从卫生站回来,扁担先放著,我去就够了。”陈子云看了他一眼。
老陈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再爭,只把磨好的扁担往前一递,声音发闷,“桶底小心点,別半路漏了。”陈子云接过扁担,挑上两只木桶,没多说,顺著山道就往下走。
半山腰太阳已经起了势头,光打在土路上,白晃晃的,路边草叶打卷,连虫叫都透著干。
到周家堰塘的时候,塘埂边还排著几个人。
一个婶子刚打满水,正往桶口盖草帽,另一个汉子蹲在岸边收绳,裤腿卷到膝盖,脸上全是汗,周大强还是站在那儿,见了陈子云先愣了下,倒也没开口说什么,只衝旁边让了让。
刘翠花看见他肩上的桶,也怔了一瞬,嘴里嘟囔一句『都难,都难』转头又去盯鱼篓了。
陈子云没插队,安安静静的排在后头,等前面的人挑著水走远,才放下扁担,弯腰去收桶绳。
也就在这时,旁边伸过来一根竹竿。
啪的一下,不重,却正好把他的桶口拨开了半寸。
陈子云手上动作一停,抬起头。
“等哈。”周石头不知什么时候从柳树下走了过来,肩膀斜著,嘴角带笑,眼神却硬得很。
塘埂边一下静了,连刚要走的那两个村民都慢了脚,周石头拿竹竿点了点那两只木桶,笑得阴阳怪气:“別人挑水,是煮饭,是活命,你这两桶,怕是要挑回去浇树吧。”
陈子云站直身,手还按在桶沿上,“我来挑水,跟他们一样。”
“一样?”周石头笑了一声,“他们挑的是吃水,你挑的是树水,这也能一样?”
“我家这塘里的水,养鱼,养地,也养命,不是给你拿去赌那几棵枇杷的。”
“你不是本事大得很嘛,跑龙门,买好苗,唐书记都信你,你还差我周家这点水?”
他声音故意放得很亮,亮得塘埂上下都能听清。
周大强脸色一沉,往前迈了半步,“石头,莫胡来,乡里乡亲,吃水不堵门!”
“你发啥子疯?人家打两担水能当啥子,快把竹竿拿开!”刘翠花也急了,在后头扯著嗓门喊。
周石头却跟没听见一样,竹竿还是横在那儿,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陈子云。
“你要是挑回去煮饭,洗锅,餵你爹你妈,我一个字都不拦。”
“可你敢不敢当著大伙的面说,这两桶水不上坡,不进你那片枇杷地?”
这话一落,边上人都没吭声。有人脸上露出点尷尬,有人拿眼偷偷瞟陈子云,也有人嘴唇抿了抿,像是觉得这话过了。
过了会儿,才有个汉子乾巴巴的接了一句,“树確实费水,人先顾人,也是那个理。”
“可陈家屋头就不吃水了啊。”另一边马上有人小声说,“再说,全村都挑了,单拦他一个,未免太欺负人。”这句更轻,说完就没下文了,谁也没真站出来接。
“我就一句话,人喝的水可以挑,树喝的水,不行。”周石头可算抓著了话头,声音更硬,“塘里剩这点底子,谁家的鱼不是命,谁家的水不是水?”
陈子云看著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,心里那点火,倒是慢慢的凉了下去,到这一步,他已经看明白了,周石头拦的不是桶,也不是水,他等的是自己低头,等的是自己在这塘埂上开口求他,陈子云没顺他这口气。
他收回手,把桶绳一圈圈盘好,又把歪开的桶扶正,动作慢,手也稳,像是在收自家的东西。
“子云,这娃儿犯拧,你莫往心里去,我……”周大强还想再说什么。
陈子云摇了摇头,打断了他:“叔,不为难你。”说完这句,他抬起扁担,重新把两只空桶掛上肩头,转身就走,没求一句,也没骂一句,只是那背挺得很直,空桶撞在扁担上,咚咚两声,听著比满桶水还沉。
“你个背时鬼,脑壳叫日头晒坏了!”刘翠花在后头跺了下脚,衝著周石头就骂,周大强脸黑得厉害,扬手就想抽他,最终还是忍住了,只狠狠的啐了一口,“丟人现眼的东西!”
周石头站在塘埂边,脸上还掛著那层硬撑出来的笑,可手里那根竹竿,却攥得越来越紧。
塘边的人散得慢,议论却已经起来了。
“陈子云这回是叫周石头压住了。”
“压啥子压,分明是故意找茬。”
“找茬归找茬,树跟人抢水,听著也確实让人犯嘀咕。”
“可陈家也不是铁打的,屋里还不是一样要喝水。”
这些话飘到背后,陈子云一字不接,挑著空桶往山上走,脚步稳的出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