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大清早的坡地上,雾气还跟浆糊似的没散乾净,陈子云已经蹲在外排第三株苗边,拿手指拨开根口的乾草,往土里探了探。
那股湿气,比昨天又少了点儿,他收回手,在裤腿上蹭了蹭,站起来往远处看,天还是那死样子,蓝的跟假的一样,一丝云都没有,山脊线都给太阳烤的泛白,连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。
坡下传来脚步声,不重,但很急,唐雪从山道拐上来,肩上挎著个旧布包,手里还攥著一只竹筒,跑的额头全是汗,辫梢沾了草叶都没顾上拍一下。
她先看树,再看人。
几步走到外排那几株跟前,蹲下去死死盯著叶片看了半天,眉头拧的能夹死苍蝇。
“又软了。”
陈子云没否认,只说了句还撑得住,唐雪站起来把竹筒往他手边的石头上一放,又从布包里摸出一小纸包打开,里头是两片黑褐色的药片,“王叔给的,说解暑用,你这几天跑上跑下的,別把自己也给熬出毛病来。”
他看了一眼那两片药,没伸手,唐雪把纸包往石头上一搁,退了半步,双手叉腰,说:“爱吃不吃!!”
嘴上凶的要死,脚底下却跟生了根似的没挪。
陈子云弯腰把竹筒拿起来,拔开塞子闻了闻,是凉水,带著点竹子的清气,他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两口,喉咙总算舒服了些:“你回去也省著点水,別老往我这边跑。”
“我脚长我身上,你管我。”唐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她说完也不走,蹲回苗边,伸手轻轻碰了碰一片发软的叶子,指尖很轻,像怕一碰就碎了似的。
“陈子云,你老实跟我说,这几天还撑得住不?”
“撑得住。”
“你每回都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每回都撑得住了。”
唐雪偏头看他,嘴唇动了动,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,最后......只是把那纸包药片往他口袋方向推了推。
日头慢慢的爬高,坡上的光越来越白,晃的人眼晕,两个人一前一后的查著苗,唐雪帮他把几株歪掉的土坷垃重新压实,又把乾草盖回根口,动作比前几天熟练了不少。
她蹲在那的时候,肩膀被晨光勾出一条金线,辫子软软的搭在背上,汗珠子从脖颈滚下来,直接滴进了土里。
坡下有人路过,周石头挎著个背篓,本来是往塘边去的,走到半道,脚步就慢了下来,他没抬头喊,只是站在山道拐弯处,往坡上那么看了一眼,那一眼看见的不多。
唐雪把竹筒递给陈子云,陈子云没接,她就放在石头边,两个人站的不算近,可那种熟络的劲儿,隔著老远都看的清清楚楚。她看那些枇杷苗的著急样,比看自家地还上心。
周石头站了那么几秒,手指死死攥紧了背篓的绳子,指节都发白了。
他转头就走,脚步比来的时候重多了,到了塘埂边,他也没心思看鱼了,就蹲在歪脖子柳树下,拿石子一个劲的往水面上砸,一颗,又一颗,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,跟他心里那股邪火一样,压都压不住。
晚上,晒穀坝边上纳凉的人多起来了,天太热,屋里闷的跟蒸笼似的睡不著,几个年轻后生搬了条板凳坐在坝子边,有的人摇蒲扇,有的人嘴里叼根草茎,有一搭没一搭的扯淡。
李二狗就坐在最边上,二十出头,身板不壮,一张嘴碎的跟机关枪似的,村里哪家吵架,哪家母鸡丟了,他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,自己没多大本事,可挑別人心火这事,他天生就会,斜著眼看周石头,嘴角先坏笑了一下。
“石头哥,今天咋蔫了,谁欠你钱没还啊?”
周石头没搭理他,拿蒲扇拍了下蚊子,李二狗也不急,嘴里那根草茎换了个方向叼著,慢悠悠的又开了口,说:“我今天路过半山腰,看见唐雪又往陈子云那坡上跑了。”
周石头扇蒲扇的手,顿了一下。
旁边有人接话,说唐雪这阵子是天天往那边去,也不知道帮啥忙。
李二狗笑了笑,声音压低了点,像是故意只说给周石头听:“你天天往唐家门口转悠,人家正眼瞧过你没?”
“你少他妈乱说!”周石头脸一沉。
“我乱说?”李二狗把草茎吐掉,身子往前凑了凑,“陈子云种那几棵破树,唐雪倒是一趟一趟的跑,又是送水又是送药的,你看见没?”
周石头没接话,可手里的蒲扇已经不扇了,李二狗继续说,语气跟个狗头军师似的:“你之前还笑话人家树种不成,人家现在在唐雪眼里,那是能干事的人,有主意,有胆子,敢一个人跑龙门,敢跟他爹对著干。你呢?你有啥?”
这话就跟根刺一样,不深,可正好扎在肉最嫩的地方。
“我稀罕她?”
李二狗嗤了一声,“你不稀罕?你不稀罕你盯人家坡上看啥?”
晒穀坝边安静了那么几秒。
远处有蛙叫,闷闷的,一声接一声。
周石头低著头,手里的蒲扇被他攥的边都变形了,李二狗看火候差不多了,往后一靠,双手枕在脑后,跟个没事儿人一样,隨口说的。
“这天旱成这样,你家塘里还有水,这才叫真本事。”
“別人家井都快见底了,全村谁不得看你周家脸色?”
“偏偏就他陈子云不来求你,你不觉得亏?”
只见周石头抬起头,眼里那股子不甘心,在月光底下亮的嚇人,李二狗嘴角一弯,声音更低了。
“他家水井应该也快干了,明天让他来求你一回,唐雪不就晓得,到底哪个才有能耐了?”
“他那批树,离了水活不成,你家塘里有的是水,他要是不低这个头,树就得死。”
“树一死,他陈子云在唐雪眼里,还算个屁啊?”
这会周石头没说话,可呼吸明显重了,李二狗看他这副德性,心里得意的不行,面上却装的云淡风轻,打了个哈欠,好像说完就忘了,过了好一阵,周石头才闷闷的开口,说:“他不来求我,我也不稀罕。”
“那是。”李二狗应的特別隨意,“你不稀罕,你就看著他树死唄。反正死的又不是你家的东西~”
晒穀坝边的人陆陆续续散了,有人打著哈欠回屋,有人还在那拍蚊子。
李二狗也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走之前拍了拍周石头的肩膀,像是兄弟间隨口一句。
“我要是你,就让他尝尝没水的滋味。让他树死一半,比你骂他一百句都管用。”
周石头没接话,可塘埂上的夜风一吹,他眼里那点火星子,倒是越烧越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