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开第十天,半山腰还是白里带黄的一团团压满枝头,风从坡上拂过去,整片树都在轻轻的发颤,像云压在山腰上,怎么都看不够。
村里人也还没看够。
一大早,就有人借著挑水,顺路往陈家坡上拐,也有人扛著锄头下地,走到半道抬头望两眼,再嘖嘖两声,说老陈家这回真是叫树开了脸。
老陈今天他背著手站在坡口,眼睛一棵棵往上扫,嘴角那笑怎么压都压不住,可真让他说句软话,他又憋不出来,只能闷著嗓子来一句。
“都看啥子看,花开了又不是果到嘴了,踩坏一根枝,老子跟你们没完!”
话是冲的,人却没赶走一个。
唐雪站在树下,仰著头看花,辫梢都沾了两瓣白黄小花,眼睛亮晶晶的,她刚想说点什么,山路下头突然传来一阵急吼吼的喊声,声音还带著喘。
“老陈家!老陈家!电报!”
这一嗓子,半山腰瞬间就静了。
连坡下那几个正看花的人都齐齐回头。
这年头,信都少见,电报更是少见,尤其是山里人家,谁家要是真突然收著电报,十有八九不是什么轻省事,轻则急病,重则人祸,先嚇死人再说。
“哪个的电报?”
老陈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半截。
山路上,一个乡里代送信的年轻人蹬著个二八大槓玩命往上爬,车龙头上掛著个旧邮包,满头是汗,爬到院坝口先喘了两口气,才从包里摸出来一张黄了吧唧的纸。
“县里转下来的,加急,点名找陈子云。”
陈母本来还在灶屋门口择菜,一听这话,几步就冲了过来,脸都白了!
“县里?县里咋会来电报,子云,你在县里认得哪个出了事哦?”
唐雪也跟著快步走近,刚才那点看花的喜气,一下子全没了影儿。
陈子云接过电报,手指摸到那张薄纸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电报最贵的不是纸,是字,所以能少一个字就少一个字,谁要不是急到头上,都捨不得这么发。他低头展开,目光顺著那几行短字一扫,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黄纸上就一句话。
气象站预报强冷空气南下,近日可能降温,果树花期慎防霜冻,若花正盛,务必早做准备——苏青。
老陈看不全,只盯著他脸色。
“咋个说的?”
陈子云把电报递过去,声音都沉下来了。
“县里说这几天可能来倒春寒,花期怕遭霜。”
这话一落,旁边先有人笑了。
“都开春了,还霜啥子霜。”
“县里头人坐办公室,哪懂山里天气,怕不是嚇人的。再说这几天天又暖,日头也大,花都开成这样了,还能一下冷回去?”
李二狗来得也巧,正站在坡下那块石头边上,听完先扯了下嘴角,阴阳怪气的话就冒出来了。
“我还当是啥子大事,搞半天是一张嚇人纸,真要怕冷,你不如乾脆把花全掐了算了,反正你也不是没干过。”
这话专往人肺管子里捅。老陈脸一下更难看,唐雪扭头就瞪过去,刚想骂,陈子云已经掉头就往坡上走,连一句废话都懒得跟他掰扯。
他走的很快。
先看坡口,再看低洼处,又顺著风头一路往外走,花树间站了片刻,拿手背碰了碰叶片,回头的时候,眼神已经钉死了。
“不是闹著玩的。现在花开正盛,这时候真来一口冷风,霜一下来,花先黑,花一黑,后头果就別想了。这不是一晚上的事,是前头四年的命。应该还剩最后5个小时!”
旁边的人还想说点什么,叫他一句话全压了回去。
陈子云没给任何人继续发愣的机会,直接开口安排。
“周石头,你现在就下去,沟边的湿柴,潮草,穀壳,糠壳,能弄多少弄多少,先往坡上背。”
“唐雪,你去找唐书记,队上打穀场边上要是还有穀壳,让他先借我一用,再顺路喊两个人来搭把手。”
“爸,你回屋拿火把,铁锹,粪叉,院坝后头那堆没烧完的湿柴全拖上来。妈,麻袋,旧篓子,能装潮草的都拿出来,顺便烧壶热水,晚上怕是要熬。”
老陈先是一怔,隨即就火了。
“又熬?你个娃儿一紧张,全家就跟著你上躥下跳,万一到头来屁事没有,不是白折腾。”
嘴上骂归骂,脚却已经往院坝下头走了,走到一半还不忘回头吼一句。
“要真没霜,老子回来再跟你算帐。”
唐雪应都没多应,转身就往坡下跑,脚下的土都给她蹬飞了一层。
周石头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山沟那跑,跑出去几步,又回过头,衝著坡下那些还在笑的人丟了句硬话。
“你们不信是你们的事,反正今晚谁都別拦我上坡搬柴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旁边几个人都愣了下。过去那个只会闹事的周石头,嘴还是那个嘴,味却完全变了。
陈子云没空多看,他拿根树枝就在地上划线。
哪几处低洼最容易压霜,哪几处背风口最容易存冷气,哪几处上风头得先起烟,他一边走一边標,竹竿往地里一插,几步一个点,连烟堆隔多远都算的清清楚楚。
这不是点火,是布阵。
花树最怕的不是亮火,是冷气沉下来压住,所以烟得铺开,还不能烧成明火,要让烟伏著地面走,盖住根,扛过最冷那几个时辰。
没多久,唐书记也上来了。
“穀壳有,队上剩的都给你拖来,谁家还有糠壳潮草什么的,也先匀一匀,回头再算。”
他人还没到,声音先到了。
跟著他一块来的,还有两个年轻后生,扛著篓子,篓里全是潮湿穀壳,走近了就是一股闷潮味。唐书记走到坡边,抬头看了眼天,又拿过那张电报瞄了一遍,脸色也没那么轻鬆了。
“苏青那姑娘不是乱发电报的人,既然连气象站都搬出来了,寧可信其有。”
有了这句话,坡下那些看热闹的人,嘴上那股劲儿总算小了点。
可李二狗还是不服。
他站远远的,撇著嘴道:“一张电报就把你们嚇成这样,晚上別折腾半天,结果月亮还热烘烘的掛天上~”
这回没人接他,因为陈家这边已经真忙起来了。老陈提著火把跟铁锹上坡,嘴里骂骂咧咧,手上却先按陈子云指的位置挖坑,先把湿柴压在底下,外头盖上潮草,最上头再撒一层穀壳,留个引火口。
“火不能旺,要压烟,听到没。”
“这边再加两堆,风口大。”
“坡脚低,冷气容易沉,那边也得埋一圈。”
陈子云一边走一边吩咐,声音不高,可一句比一句紧。
唐雪抱著一捆捆潮草上坡,跑的鼻尖都冒汗了,衣袖上沾的全是穀壳,她也不嫌弃,扔下草就去帮著铺,铺完又跑下一趟,腿都不肯停。陈母在院坝和坡口来回送东西,麻袋,水壶,旧篓子,全翻了出来,连灶膛边上攒著准备慢慢烧的湿柴都给拖了上去,嘴里不停的念叨。
“可千万別白遭这一场罪。”
日头原本还暖著。
到了晌午后头,那股暖意却像是被人偷偷的给抽走了。
先是风变了,不再是顺著山谷往上拂的软风,而是从背后直愣愣的穿过来,打在花树间,带起一层细密的凉意。
再往后,天边的云脚也低了。
原先清亮亮的天,不知从哪儿压来一片灰,掛在远山那头,慢慢往这边挪,挪的不快,却让人心口发闷。
老陈站在坡口,抬头看了半天,脸上那股子硬气一点点的收了回去。
“怕是真要变天了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旁边几个人脸色都跟著变了。
李二狗本来还靠在石头边上晒太阳,这会儿也抬头看了眼天,嘴角那点讥笑有点掛不住了,可还是死鸭子嘴硬不肯认。
“山里头这云,一会儿就散。”
陈子云压根没看他,只是蹲下去,拿手指抹了一把叶面,又把那点子凉意在掌心捻开,心里已经彻底有数了。
电报没错。
到了傍晚,整片坡总算布的差不多了。大大小小的烟堆伏在树间,低洼处密些,风口多些,坡脚连成一线,离远看著不起眼,走近了才知道,这他娘的是把一整夜的命都提前摆在这儿了。大伙忙了一天,衣裳都叫汗和灰粘住了,站下来歇口气,才觉后背发凉。
不是累出来的凉。
是风真的变了。
老陈站在最上头那排树边,抬手扯了扯褂子领口,嘴里低低的骂了一句。
“狗日的,真降温了。”
这回,再没人说笑。
风从花树间一阵阵穿过去,白黄的小花团被吹的轻轻乱颤,天还没黑透,那股凉气就已经顺著裤腿往骨头缝里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