班车晃晃悠悠的晃进县城以后,陈子云没往別处拐,抱著他的竹篓,顺著车站外头那条灰扑扑的街,直奔县报社。
县城可比山里热闹多了,路边自行车一辆接一辆,修钟錶的小铺开著门,喇叭里放著早间广播,煤烟味,油条味,还有河风那股子潮乎乎的味道,一股脑的全往人脸上糊。
陈子云没那心思多看。
竹篓死死抱在怀里,他连步子都迈的很稳,生怕里头那几颗宝贝疙瘩叫人潮一挤,先给碰出印子来。
县报社在老街的尽头,一栋两层的红砖楼,门口掛著块木牌子,边角都叫风吹白了,楼里还没完全热闹起来,但一股子油墨味已经先飘了出来。
他刚进门,就听见里头噠噠噠的打字机声。墙边堆著一捆一捆的旧报纸,桌上摊著稿纸,几个跑腿的年轻人抱著文件来回穿梭,脚步一个比一个响,倒衬的他这一身山里带来的尘土更扎眼了。
苏青正站在里间门口,低头的翻著稿子,听见动静一抬眼,人先愣住了。
“你真来了?!”
陈子云点了下头,没绕弯子。
“果熟了,我带了样果过来。”
苏青眼里的意外一下就压不住了,她先把稿子往桌上一扣,三两步就走了过来,上上下下的打量他一眼,裤脚还沾著黄泥,肩头上全是车上蹭出来的灰,就怀里那个竹篓护的死紧。
她也没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,抬手就把人往里让。
“先进来,坐,水在那边自己倒。”
里间不大,就一张旧办公桌,两把木椅子,窗台上摆著个搪瓷缸,角落里靠著一台黑乎乎的打字机,桌脚边还扔著两卷没用完的油印纸。
陈子云没坐实,先把竹篓放到腿边,手一层层的往外拆。
旧布,软纸,棉絮头,再一层旧报纸。
拆到最后,桌上稳稳噹噹的摆出了四颗果。
个头滚圆,皮面乾净,黄里透亮,果肩饱满,连果柄都留的齐齐整整,刚一露出来,屋里一下子就静了。苏青本来还想先问两句的,这下也不问了,眼睛跟钉在果子上似的,半天没挪开。她下乡见过不少东西,但真到这一步,还是被这几颗果子给镇住了。
“你们山里,真把这玩意儿种出来了啊。”
陈子云只回了一句。
“不是光种出来,是能卖了。”
苏青抬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用力的压了压,伸手拿起一颗,指腹在果皮上轻轻的摸过,跟著从抽屉里摸出把小刀,顺著果腹就开了一道口。
果肉一翻开,白润,细嫩,汁水一下就往刀口边上聚。
她先咬了一口。那股甜气刚一入口,她眉头就抬了一下,第二口没急著咽,细细的嚼完了,这才把果放下。
“这个果,你不能再卖给镇上了。”话说的又快又准。
陈子云一直绷著的那口气,到这时候才鬆了半截。他跑这一趟,等的就是一句识货的话。
苏青已经麻利的开始收拾东西了,布包一拎,钢笔往里一塞,连桌上那堆稿纸都顾不上了。
“走,跟我去百货大楼。”
陈子云愣了下。
“现在?”
“就现在!过了这个劲儿,人家一忙起来,你又得排队。”
她说完就往外走,脚步比谁都利索,到了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。
“竹篓抱紧了,別让人给挤著。”
县百货大楼离报社不远,一栋灰白色的大楼,门口掛著红牌子,玻璃窗擦的鋥亮,一楼柜檯后头站著售货员,头髮梳的整整齐齐,正拿著鸡毛掸子扫货架上的灰。
苏青没在一楼停,带著陈子云从侧门进去,直接上了后头的办公走廊。
採购科在二楼最里头,门口半掩著,里头坐著两个中年男人,一个在翻帐本,一个端著茶缸子在看报纸。
苏青敲了下门。
“邱科长,人我给你带来了。”
那个端茶缸子的男人抬了下眼皮,先看看苏青,再看看陈子云,目光扫到那只旧竹篓上的时候,神情淡淡的。
“你说的那个山里新品果,就这个?”
“先看果”,苏青懒得跟他扯閒,直接把人往桌子前头一引。
邱科长嘴上没说啥难听的,但脸上那股子不当回事的劲儿还在,明显是把这当成乡下人来碰运气的。
陈子云也不爭辩,照旧把竹篓放下,一层,一层的拆。这第二回拆,比刚才还稳。旧布一掀开,桌上那几颗大五星再次露出来,办公室里另一个翻帐本的也把头抬了起来。
邱科长这回没端住,茶缸往桌上哐的一放,伸手就拿了一颗。他在採购科待久了,水果见的不少,一上手就知道这东西养的细,果面很整,手感也足。
“卖相倒还行。”
话说的平淡,但语气已松一截。
陈子云没接话,只从旁边拿过刀,把果剖开,果肉翻出来的那一瞬间,连窗边那点灰濛濛的光都给压下去了。
邱科长尝了一口。
第二口,比第一口咬的还大。办公室里那个翻帐本的男人也凑过来拿了一瓣,吃完以后,先把眉头皱紧,跟著又鬆开了,眼里的那点轻慢彻底没影了。
“哪儿种的?”
“自家生產的,在半山坡上。”
“有多少?”
“头一批不算多,八十株树,果子足够出样。”
邱科长把果核搁在报纸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的敲了两下。
“果是好果,这个我认,可好果进不了柜檯也白搭。你从山里运到县里,路上碰一碰,压一压,到了我这儿全成伤果,价钱就立不住了啊。”
这才是正题。
陈子云这一路上琢磨的,也正是这一层。
“我回去就编细篾筐,筐底垫松针,再垫细稻草,果子不堆,不压,单层平著码,中间拿软纸隔开,果柄留短短的梗,大清早现摘,当天发车,绝不压夜。”
他没停顿,话接的很稳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。
邱科长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还懂这个?”
“果子长在山里,钱可都在路上,路上这一段想不明白,这果子就白种了。”
这句一落,旁边那个翻帐本的男人先笑了下,笑完又点点头。
邱科长也不再拿架子了,身子往前凑了凑。
“你要是能做到你说的这样,货到了,我就按精品柜给你走,不会拿普通果的价钱压你。”
苏青一看火候到了,顺势接了一句。
“先走一批试著收,你们柜檯也能看看市场反应,这果子只要摆出去,它自己就会说话。”
邱科长想了想,终究是鬆了口。
“行,那就先试一批。”
“到时候的货跟样品差不太多的话,我这边就给你留柜檯,后头量要是起来了,咱们再谈长期的合作。”
陈子云听到这儿,胸口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,可他脸上一点没露出来,只追问了一句。
“车呢?”
邱科长抬头看他。
“你那边路能通到哪儿?”
“到村口都难,进山更难。”
“那你回去先把果备好,筐也备好,日子定下来以后,叫苏记者给我捎个口信过来,我这边看情况给你们派车。”
这话没说满,但也足够了,口子总算是开了。再往后,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把这批果子按样果的標准,完完整整的送上车。苏青看火候也差不多了,没再替他说太多,省的话说满了,反倒显得轻飘飘的。
从採购科出来,她带著陈子云下楼,一直走到百货大楼的台阶口,才停了下来。
街上人来人往,三轮车,二八大槓,卖冰棍的小贩推著木箱子慢慢的走,远处还有人扛著麻袋往供销点送货。苏青从布包里摸出纸笔,飞快的写了两行字,递给他。
“採购科的姓邱,叫邱建明,这个名字你记牢了。这上头还有报社电话跟我办公室號码,日子一定下来就立马往我这儿递话。可能我们也会提前往你们村赶,所以你们更得赶紧准备好。”
说完,她又看了他一眼。
“还有,镇上那些压价的人,你別再回头找他们了,你这果子,回头路不值钱。”
陈子云把纸条接过来,小心的折好,放进了贴身的衣兜。
“这趟多亏你了。”
苏青摆了下手。
“先別谢,等货到了县里再说。真能把一车果子按这个样品送进来,我再给你在报纸上写个豆腐块,把你的名声往前推一推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更实在了。
“你这个果,值得上柜檯,也值得上报纸。”
陈子云重重的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。他心里明白,这一趟进城,熟人管用,门路也管用,可真把这扇门踹开的还是怀里几颗果子。苏青,谢她了。
出了百货大楼,他没在县城乱转,抱著竹篓,沿著来时的路慢慢往车站走。
下午的风吹过街面,带著灰,也带著一股子热浪。
路是敲开了,价钱也看见了,可心里那根弦,却绷的更紧了。
大五星太娇气,怕压,怕闷,怕一路顛簸散了卖相。採购科肯试著收,全靠样果长脸。真到了装车那天,哪个环节掉了链子,这好不容易谈下来的高价,立马就得掉回泥里。
陈子云站在车站边上,低头摸了摸竹篓里剩下的旧布,眼神一点一点的沉了下来。
回村以后,第一件事不是摘果。
是编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