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村以后,陈子云连口水都没顾上喝,先把竹篓搁到桌上,衝著屋里人说了句,果能卖,价也立住了,可第一件事不是摘果,是得编筐。
老陈本来还坐在门槛上抽菸,一听这话,人一下就站了起来。
“卖成了?”
“门敲开了。”
陈子云把竹篓上的旧布掀开,露出里头剩下的两颗样果,黄亮,圆实,连果柄都还青挺著。
陈母一下把围腰往手上使劲擦了两把,眼睛里瞬间就腾起一股热气。唐雪更快,几步凑过来,先看果,再看人。
“县里收?”
“收!”
陈子云点了点头,又把后头那半句补上。
“可县里收的不是咱这山里气,是样子,果面碰坏了不行,压花了不行,闷出汗更不行,得跟我带过去的样果差不多,才值那个价。”
这话一落,屋里先静了下。
喜是真喜,紧也是真紧。
老陈先回过神来,眉头又拧上了。
“那你说,咋个弄。”
陈子云把在县里记下的门道,一句句往外摆。唐雪听到后头,已经开始在心里替他算活了。
“这不是隨便找个背篓就能装的。”
“所以得赶。”
陈子云说著,把邱建明给的准话也讲了出来,只差最后一关,能不能把果按样子送上车。
老陈听完,胸膛都鼓了几下,转身就进了屋。
陈母还当他又要犯拧,正想跟进去,老陈已经从床头木箱里摸出个旧布包,回来后往桌上一拍。
布包散开,里头是几沓零碎票子,最大的十块,边角都磨软了。
“六十块。”
老陈嗓子发闷。
“原本是给你往后说媳妇攒的,先拿去周转,媳妇可以后头再说,果熟不等人。”
陈子云看了那包钱一眼,没推。
这时候推,就是犯傻。
他伸手按住布包,只说了句。
“爸,这钱回头我给你翻回来。”
老陈哼了一声。
“先把果卖出去再吹。”
话是硬的,眼神却没再躲。
当天下午,陈子云就去了院坝外头。
他没挨家挨户求人,也没摆出什么可怜样,只在接水缸边把话撂那儿了,会编竹筐的按只算钱,会劈篾的按天算工,谁家能送乾净松针还有细稻草来,也记钱。
“不是白帮。”
“现记,卖完就结。”
挑水的人先是一愣,跟著就围了上来。
前头陈家分水,谁都承过情。现在又不是空口说人情,是明明白白给工钱,这味就全变了。
刘婶第一个开口。
“我屋头男人会编簸箕,筐子也能上手。”
旁边那黑瘦汉子接得更快。
“我能劈篾,竹子你要多粗的,你说。”
连几个平时只爱站边上看热闹的后生,也开始拿眼互相瞄。钱不多,可现钱在山里就是硬货。
周石头扛著根竹竿从坡下上来,听完一句废话没说,转身就往自家后山去了......没一会儿他肩上已经扛了两根直竹回来,走得又快又稳。
“先劈这个?”
陈子云看了眼竹节,点头。
“行,挑节长的下刀,別糟蹋。”
周石头把竹子往院坝一放,柴刀一抽,蹲下就开干。
他这一动,后头那两个平时跟他混在一块的年轻后生也不好再站著看,跟著去扛竹,去搬凳子,院坝里一下就有了人气儿。
唐雪也没閒著,进屋拿了本旧作业本,又找了根铅笔头,直接坐到桌边。
“谁编多少,谁送多少,我来记。”
她这话一出口,场面,一下就稳了。乡下人最怕干了活说不清,她识字,手也利索,记在本上,谁都放心。
陈母去灶屋烧浆糊,顺手把旧报纸和油印纸也抱了出来,纸垫果,纸隔果,样样都得用。
老陈则站在院坝中间,一会儿看看竹子粗细,一会儿看看筐口大小,嘴上还嫌事多,手上已经开始挑人。
“你那刀口歪了,劈出来的篾不匀,重来。”
“那个筐底再紧点,果子坐不稳,路上一晃就完。”
“松针別乱捞,带泥的不准要,果面吃不起脏。”
前头还是个只会拧著脸骂人的老庄稼汉,这会儿一站到院坝里,倒真有了点果农家主的样子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到傍晚,连张桂芳都叫人捎了句话来,说供销社后头有一捆旧包装纸,明早能送来,先拿著用,钱后头再算。这就是前头那口分水的人情,开始一点点往回流了。
李二狗也来了。
他站在院坝外头,看著满地竹篾和来来回回的人,脸色阴得很。
“县里到底给你多高的价,至於这么折腾?!”
陈子云连头都没抬,只顾著试筐。
“等果上车了,你自然晓得。”
他还想再问,唐雪已经把本子一合,抬头看他。
“你要干活就进来,不干活別堵门。”
李二狗叫她呛得嘴角直抽,偏偏院坝里没一个人接他的茬,只能黑著脸甩手走了。
后来半夜里,听村里去镇上赶夜场回来的刘叔当笑话讲,说李二狗这小子当晚真又提了自家那点烂果跑了趟供销社,结果被收货的骂了一顿,只说皮粗肉酸,连底价都不给,气得他在路边骂了半宿的娘。当然,这都是后话了,陈子云这会儿根本没空搭理他。
这会儿,陈家院坝里的灯已经亮了。
一盏煤油灯摆在桌上,黄澄澄的光晕开,罩住了一院子的人,竹篾翻飞,劈开的声音,编筐的声音,女人收松针的声音,全混到了一块。
周石头手最重,乾的也最快,一只筐在他手里转来转去,不多会儿就立了形。
“这个大小成不成?”
“再浅半指。”
“行。”
他低头又拆,又编。
唐雪拿著铅笔头,一笔一笔往本上记,谁做了一只,谁送了两担草,谁家借了刀,谁家出了手,全清清楚楚。
陈母把松针一撮撮理顺,烂的挑出去,脏的扔一边,连最细的稻草都一根根捋平。
老陈坐在矮凳上,先还装著不想干,坐了没半刻,终究还是把手伸进了竹篾堆里。
“这只口子歪了,给我。”
“那只底太松,也给我。”
到了后半夜,院坝里摆开的筐越来越多。
筐子不大,齐齐整整码在墙边,筐底垫了软草,里头空著,看著却已经像装满了钱。
有人编到后头,手指都勒红了,抬头喘口气,再看一眼那排筐,那股子劲儿又上来了。前头只是帮陈家干活。到这会儿,谁都看得出来,陈家这批果子,是真要往城里去了。
唐书记也来了一趟。
他没多说別的,只在院坝里站著看了一圈,见这场面真支起来了,脸上那股子紧绷的劲儿,总算泄了点。
“筐先编,松针不够我再去队上拨。”
他说完这句,又看了陈子云一眼。
“这回別给我掉链子。”
陈子云点了点头。
“掉不了。”
唐书记没再多留,转身就走,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点。
夜深了,山风从坡上灌下来,风里头都是果子熟透的甜味儿。
满院子的人还在忙。
一只,两只,十只,二十只。墙边的筐像一排排小轿子,越摆越长,越摆越像样。
老陈熬得眼底发红,抬头看了看天色,又低头摸了摸新编好的筐沿,忽然冒出一句。
“这要真卖成了,咱这院坝,算是头一回像个做买卖的人家了。”
陈母听见这话,手上动作顿了下,眼眶先热了。唐雪没接,只低头把那页记工本又翻了一页,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。
快到天亮时,最后几只筐也收了口。
院坝里东一堆,西一排,连灶屋门口都摆满了,竹青色还新,篾香混著松针气,扑得人胸口都发紧。
大伙正想歇口气,山路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引擎的闷响。
不是牛车,也不是拖拉机。
是柴油机压著山路往上拱的动静,一声一声,沉,近,还带著轮子碾石头的颤。
院坝里的人一下全停了手。
周石头先抬起头,老陈站直了身。
唐雪手里的铅笔头啪的掉在了桌上。
还没等谁开口,山脚那边已经有娃儿扯著嗓子喊了起来。
“有车!有车往陈家这边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