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没给人喘长气,转眼又到夏季。
晌午后,老陈提著半桶水上坡,嘴上还嫌周石头垫的草绳歪,脚却在第三排苹果苗边晃了一下。
水桶先磕在土埂上。他伸手扶住旁边那棵苗,身子没倒下去,脸上的血色却一下退了个乾净,嘴唇死死抿著,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。
冯二婶正拎著空桶往下走,回头一看,嗓门都变了调,“陈叔,你咋了,別硬撑著啊!”
老陈摆了摆手,额角却冒出汗,手还死死扣著树干,指头上全是泥。
“没事,太阳晒的,缓一口就好。”
这话说的硬,听著却发虚。
周石头在水路那头听见动静,锄头一扔就往这边跑,跑到半路还踢翻了一个草篓子。
“你还说没事,脸都灰了!”
“先扶下去,別让他再站著”,唐雪从坡口上来,手里还抱著帐本,见老陈弯著腰站在那,脸刷的一下就白了。
老陈还想骂人,胸口那口气却没顺上来,话卡在喉咙里,只能任由周石头跟两个后生一左一右的架著他。
陈母在院坝里听见喊声,手里的水瓢啪的一声掉在地上。她跑的急,脚下差点绊著门槛,衝到坡口时已经喘的厉害,眼睛直勾勾的盯著老陈那张发灰的脸。
“老陈,你莫嚇我。”
“嚇啥子,我还没死。”
老陈这句骂的轻,连平时一半的劲都没有。
陈子云从枇杷坡赶下来时,老陈已经被扶进堂屋,靠在竹椅上,衣襟全湿透了。
他没先问话,伸手摸了摸老陈的额头,又看了眼嘴唇还有眼下,脸一下沉了下来。
“周石头,去请王济世。”
“我这就去。”
周石头应的乾脆,转身就衝出院门,跑的鞋底在泥地上直打滑。
老陈还想拦,“请啥请,老毛病了,睡一觉就成。”
陈子云看著他,声音不高,“你闭嘴,今天听我的。”
屋里一下静了。
老陈瞪著他,像是想骂,可气口不顺,最后只把脸別到一边,闷闷的哼了一声。
唐雪把帐本放下,立刻去灶屋烧热水,又把乾净毛巾找出来,拧好递给陈母。陈母接过毛巾,手指都有点抖。她往老陈额头上按,按了一下又抬头看陈子云,眼里全是压不住的慌。
“子云,你爸没啥大事吧?”
“等王叔看过再说。”
这话稳,可唐雪听的出来,陈子云的嗓子比平时低了半截。
王济世来的很快。
他背著旧药箱进门,连汗都没顾上擦,先让老陈坐正,接著摸脉,翻眼皮,最后拿听筒贴了一阵。
屋里没人敢吭声。
外头短工们也停了活,站在院坝外头张望,冯二婶嘴里小声念著,別出事,千万別出事......
王济世收回听筒,皱著眉看老陈。
“不是大病,可也不能再这么硬熬,难道忘记了几年前中暑那一次了?”
陈母腿一软,扶住桌角才站稳。
陈子云没说话,只等他说完。
王济世打开药箱,拿出几包药,语气比平时硬了些,“天热,活重,睡的少,饭还凑合著吃,铁打的人也扛不住。”
老陈梗著脖子,“我又没干啥重活。”
“你还没干重活?”
王济世差点气笑了,“水路你扛竹,苹果苗你下地,枇杷筐你上手,晚上还抱著收音机熬到半夜听新闻,你当我眼瞎啊。”
老陈被懟的没话。
王济世转头看向陈子云,语气放缓,“让他歇几天,別上坡,別顶太阳,饭得吃的实在些,盐也別太省。”
他说到这儿,又看了陈母一眼。
“你娘也一样,前阵子不是说气口闷?这不是小事,家里现在忙归忙,人不能当柴烧。”
陈母愣了一下,低头搓围腰。
“我没事,就是老毛病。”
“老毛病才最磨人。”
王济世把话压的很实,“树能慢慢养,人垮了,可没那么容易补回来。”
这句话落下,堂屋里像被人摁了一下。
陈子云低头看著桌上的帐本,帐页还翻在今天那一栏,短工钱,肥料钱,运费,一笔笔都在。可那些字,忽然没那么刺眼了。更刺眼的,是父亲发灰的脸,还有母亲藏在围腰后的手。
晚饭做的比平时细。
陈母想下灶,被唐雪直接拦住,冯二婶也跟著进了灶屋,一个烧火,一个洗菜,没让她碰重活。
老陈躺在里屋,嘴上嫌麻烦,喝药时眉头皱成一团,最后还是一口闷了。
周石头巡完水路回来,站在门口往里瞄。
“陈叔,明天坡上我盯著,你別去了。”
老陈隔著门骂,“你盯著?你別把水路盯断了。”
周石头嘿了一声,“断不了,我要是盯断了,你起来骂我也来得及。”
屋里有人笑了一下。
笑声不大,却让绷了一下午的气鬆开了一点。
夜深后,院坝里的人散了。
唐雪坐在桌边,把明天的活重新排了一遍:枇杷坡留两个人拆袋,苹果园水路让周石头盯,还有西瓜带由冯二婶带人收拾。
她写完一行,抬头看陈子云。
“你明天別什么都自己扛,帐这边我看著,领料也不乱。”
“嗯。”
陈子云应了一声。
唐雪看了他几息,声音更低了点,“王叔说的对,树要养,人也要养。”
陈子云没接。他只是把那几包药收进柜子,又去里屋看了一眼。老陈已经睡著了,呼吸还重,陈母坐在床边打盹,手却搭在被角上没放。
这一幕让他脚步停了很久。
油灯烧的低,屋里那点光落在父母脸上,皱纹显得又深又清楚。
前头几年,是这一家人陪著他熬树。到了今天,树开始长,人却快被日子磨薄了。
陈子云转身回到堂屋,没再翻帐本,只坐在桌边,手掌压著帐本封皮,一夜没怎么合眼。
村里的风声,偏偏总爱顺著缝钻。
第二天一早,李二狗就在井边听见了消息。
他说不上多高兴,可那双眼睛一下就亮了,像在阴沟里看见一块碎肉。
“老陈病了?”
“说是没大病,就是累狠了,王济世都去了。”赵大嘴挑著水,压低声音。
李二狗把手里的草茎一折,嘴角阴惻惻的往上扯。
“这陈家摊子铺的这么大,人一倒,看他们顾哪头。”
他说完往苹果园那边望了一眼。水路,套种,枇杷坡,短工,还有帐本,全都摊开了。只要哪处稍微乱一下,陈家就得顾头不顾尾。
李二狗没立刻动。
他只是把那截草茎丟进泥里,眼神一阴,像是在心里慢慢挑一处最软的地方下手。
陈家院坝里却没乱。
唐雪天没亮就把帐本摊开,先给来领活的人分了工,谁送水,谁上坡,谁清西瓜沟,都写的清清楚楚。
周石头扛著锄头从院门口过,直接喊人。
“今天水路我带,谁敢偷懒,別怪我晚饭前让他重走一趟。”
冯二婶也麻利,带著两个婆娘去了套种带,一边走一边交代,“陈叔病著,咱手脚放快点,別让子云操这头。”
这些话不算漂亮。可一件件落下去,院坝就稳住了。陈子云站在门槛边看著,忽然明白,前头那一本本帐,那一次次结工钱,那些看著琐碎的规矩,今天才真正撑住了一回。他不在每一个地方,事也没有散。
老陈醒来时,听见院外人声,想撑著起来。
陈子云按住他。
“今天你哪儿都別去。”
老陈不服,“坡上那么多活。”
“坡上有人。”
“谁能顶你老子?”
“他们顶不了你。”
陈子云看著他,停了片刻,“可你先得活的长一点,后头还有更多事要你骂。”
老陈怔住。
他嘴唇动了动,最后把脸转向墙里,声音闷的很。
“少说这些丧气话。”
陈子云没再说。
早饭后,他一个人上了苹果园。
山路还带著夜里的潮,水路顺著竹管往下走,声音比前阵子稳。西瓜藤边还有新翻过的脚印,花生叶子被露水压弯,又慢慢抬起来。
苹果苗一排排的站著。
这些树还小,枝条细,叶子嫩,离真正结果还有很长一截路。可它们都在长,安安静静的,谁也不知道家里昨天下午差点乱成什么样。
树还在长,钱还要挣,路还要往外铺。
可家里的人,已经不能再跟著硬熬了。
陈子云站在门口迎风,手指一点点的攥紧,心里头一次把那句话钉的这么死。
他不是想贏,他是必须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