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霜落过两回,草尖白了又化。
苹果园里的苗,终於不像春天那批细杆子了,主干挺起来,枝条散开,树盘也压出了规整的圆。
老陈披著旧棉褂跟在后头,走的不快,王济世那几包药后劲还在,谁也不准他再逞强扛桶。
他嘴上不服,脚下却老实。
陈子云没回头,只顺著第一排往前走,先看根口,再看分枝角度,手指拨开树盘边的乾草。根口稳,土不虚,去年那圈防虫留下的灰痕早淡了,只剩一层细细的浅印。
“这棵成了。”老陈忽然开口。
陈子云“嗯”了声,蹲下去摸了摸主干,树皮已经粗了些,枝条不再一碰就晃。
成树,不是长高那么简单。得站的住风,吃的住水,枝条能开出去,根也能往下扎,明年才有资格谈花。
老陈听他说完,背著手站了半晌。
他看著那一排排果树,脸上没多少笑,眼睛里的光却藏不住,像憋了很久的火终於透了出来。
“春天栽下去那会儿,我真没想到能立成这样。”
这话不软,却已经够软。
周石头从水路那头过来,肩上扛著锄头,鞋底全是泥,看见两人站著,先咧嘴笑。
“陈叔,今天没骂人啊?”
“滚你的。”老陈瞪他,“树长好了,又不是你长好了。”
周石头也不恼,反倒嘿嘿笑,拿锄头头轻轻点了点旁边那株树盘,语气难得的正经。
“水路今年没断过,这片树算是熬出来了。”
陈子云抬头往上看。黑水沟那条竹水路还在响,水声顺著坡往下走,经过苹果园,又往枇杷坡那边分。
春天的虫,夏天的旱,半夜的石头,镇口的卡路,老陈那场小病,全都被这片树悄悄的吃了进去。
到今天,只剩它们站在风里。
唐雪抱著帐本上坡时,鞋面沾了霜化后的湿泥,她没先看人,先看树,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真像一片园子了。”
她说的很轻,像怕惊著这些树。陈子云看了她一眼,没接话,只把手里折下的一段偏斜小枝递过去。
“这株明年要压一下,枝太抢。”
唐雪低头看了看,顺手把那段小枝夹到帐本里,像夹一张凭证。
“那我记著,明春修枝第一排第三株。”
周石头听的牙酸。
“你俩连树枝都要记帐,真是不给人活路。”
“不记帐,你那几根竹篾早就烂帐了。”唐雪头都没抬。
周石头立刻闭嘴。
老陈哼了声,嘴角却抬了抬,他现在看唐雪拿本子管人,已经不再彆扭。
一圈走下来,苹果园的骨架算是看清了。最上头那排风大,枝条硬些,中间长势最匀,坡脚几株慢一点,却也活的稳。陈子云站到坡肩,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插,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年的弦,终於鬆了半寸。
第一年的活口期,算过了。
到了午后,院坝里摆开了帐。
唐雪把今年的帐本搬出来,不止一本,旧作业本,新牛皮纸帐,还有夹著回单的那本,都一层层摊在桌上。
陈母坐在旁边,手里捧著搪瓷缸。
她这阵子也被按著少乾重活,脸色比夏天那会儿好了些,只是看见帐本,还是忍不住紧张。
“又要算钱啊?”
“今年总帐。”唐雪把铅笔削尖,声音很稳,“不算清,明年没法动。”
老陈坐在门槛边,收音机摆在腿上。他听见这话,把收音机声音拧小了点,嘴上没吭,耳朵却朝桌边偏。
唐雪先报枇杷。
县百货走了几批,邮政车运了几趟,精品果多少,次果多少,损耗多少,还有筐子跟草绳又花了多少。
她一笔一笔往下捋,院坝里没人插话。
前些日子大家只看见钱进来,又看见钱出去,热闹归热闹,谁也没真把整年帐串起来看过。
现在串起来,味就不一样了。
枇杷不再是几筐果的运气。
它已经成了一条现金流,从坡上掛果,到院坝分级,再到邮政车进县,最后变成桌上的回单和票子。
唐雪翻到最后一页,指尖在合计数上停了一下。
“刨掉人工,肥料,包装,运费,还有水路的摊销,今年枇杷净剩这个数。”
她把本子推到陈子云面前。
陈母没敢先看,老陈却伸长了脖子。
一万一千九百四十九元九分。
等看清那行数,他手里的收音机都停住了,喉咙里咕噥了半天,才憋出一句。
“够家里过几年鬆快日子了。”
“只够今年稳住。”陈子云没被这数字砸晕,“明年苹果要修枝,补肥,防虫,套种还要接著压,钱不能全当日子花。”
老陈这回没顶。
他低头摸了摸收音机的外壳,过了会儿才闷声说:“该投就投,別又把人往死里熬。”
陈子云抬眼看他。这句话,比同意种苹果更重,它不是让步,是老陈真把这一摊子当长久事了。
唐雪接著报苹果园。
地租,苗钱,工钱,水路加固,灰带治虫,西瓜回款,花生预收,紫苏零料。
帐面很碎,但碎的有活气。
冯二婶在旁边听著,忍不住笑,“我今年光送水和翻垄,也拿了不少工钱嘞。”
“拿的该。”陈母看她一眼,“你跑的腿都细了。”
冯二婶笑的更响,院坝里那股紧绷劲,也跟著鬆了些。
刘算盘傍晚才来。
他没往桌前挤,只站在院坝边上听了半截,听到西瓜那笔回款时,脸上那点得意又冒出来。
“我就说嘛,早市那口子,我跑的熟。”
唐雪翻了一页,淡淡道:“你那笔三成也记著,还有两回摊点没结清,明天別忘了去催。”
刘算盘脸一僵,立马赔笑。
“记著,记著,我明早就去。”
院坝里又笑了一阵。帐算到天擦黑,唐雪才合上本子,她重新翻到末页,写字的时候比平时慢,笔尖落下,一笔一划都很沉。
苹果第一年成树,明年开花结果。
写完,她没立刻合上。
陈子云看著那行字,忽然想起春天苹果苗刚进院坝时,满村的人都站在门口看热闹。
那时它们只是几捆苗。
现在,帐本上已经给它们盖了一个章。
老陈凑过来看了一眼,没嫌字多,也没嫌矫情,只把菸袋锅往门槛上一磕。
“明年开花,才是真章。”
陈子云点头。
“嗯,明年看花。”
晚饭后,院坝慢慢静了。收音机里传来县里的广播,声音断断续续,说著粮油,说著供销,说著什么新厂招工和公路整修。老陈坐在门槛边听的很认真。
以前这些消息,对陈家像山外头的风,吹过就算,现在却不一样,每一句都像跟自家那两片园子扯上了线。
陈子云一个人上了坡。
夜色刚压下来,枇杷坡在左边,苹果园在右边,水路从中间穿过去,哗啦啦的响。
这一年总算扛过来了。枇杷跑顺了,苹果站住了,帐本厚了,人手也稳了,就连老陈和陈母,也被硬生生的从那些苦活里拉回来半步。
可站在坡上往下看,陈子云反倒觉得这座山小了。
不是山真的小。
是货要往县里走,人要往县里接,技术,车线,帐口,后头的包装和加工,全都不可能只守在这个院坝里。
唐雪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,站在他旁边,顺著他的目光往山下看。
“在想啥?”
“想明年。”
“明年开花?”
“不止。”
唐雪偏头看他。
陈子云没把话说满,只看著远处那点县城方向的黑影,声音压的很低。
“光守著这座山,迟早不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