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二狗消失在通往镇上的夜色里,村里没立刻热闹起来,反倒安静了两天,像一锅浑水被人撇走了浮沫,底下的石子终於露了出来。
老槐树下那只油罐和火把掛到第三天,唐书记才让周石头取下来,没扔远,就搁进大队屋角落里。
工棚那边的活,开始比以前更顺。领料的人先找唐雪按手印,进园的人先看排班,连赵大嘴路过陈家院坝,也只敢压著嗓门问一句今天缺不缺人。
规矩真立住了。
天气一日日回暖,苹果园里的枝条先冒新绿,接著一点点鼓起花苞。那些苞藏在叶腋里,起初不显眼,隔几天再看,已经成了一粒粒淡粉的尖。
冯二婶第一个喊出来。
“开苞了,苹果要开花了!”
她这一嗓子,把坡下分袋的几个妇女全喊得抬了头。大家站在垄边看,谁都没伸手碰,只拿眼睛一棵一棵的数,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。
陈子云站在坡口,没有笑太大。
他先看树势,再看花量,最后看西北口那道风障。花不是开给人看的,花开出来,就意味著后头水,肥,虫,风,价钱,全都会一股脑压上来。
唐雪这天没急著记帐。
她抱著本子站在第一排树下,看了好一阵,才轻轻写下一行字。
苹果第二年,初花。
这一笔落下去,铅笔尖在纸上停了停,像她也知道,这不是普通一天。
何老蔫就是这时候来的。
他没像从前那样背著手晃,也没故意清嗓子找存在感,进院前先在门槛外站住,双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,脸上的褶子都透著彆扭。
陈母正在晒草纸,看见他这样,先愣了一下。
“老蔫,你找谁?”
“找子云。”何老蔫声音不高,“有点事,想跟他说。”
陈子云从坡上下来时,何老蔫已经站了半刻,脚尖边上落了几片枯叶,他也没挪。
“啥事?”陈子云问。
何老蔫抬头看他一眼,又飞快低下去。
“我想进长期工名单。”
院坝里正在收草绳的周石头听见这句,差点笑出声,硬是咬住了牙。
何老蔫脸皮涨红,却没退。
“我知道我前头嘴欠,地那事也闹得不好看。可章程我看过了,最低工也成,清沟,补桩,搬草帘,啥都能干。我不讲价,也不插嘴。”
这话一说完,院坝里反而没人笑了。
以前的何老蔫,恨不得一块瘦地喊出金价。现在让他照最低工进名单,已经不是服软,是认了这套规矩。
陈子云没立刻答,转头看唐雪。
唐雪翻开白名单后头那几页,查了一下。
“何老蔫前头租地反覆,但签约后没闹过事,修水路那天送过两趟木桩,工棚起架也搭过手。”
她说完,又补一句。
“能进试用,先做清沟和搬料,不碰果,不碰出货。”
何老蔫忙点头。
“成,成,我认。”
陈子云看著他,“按章程走,三天一结,偷懒退,乱传事退,手脚不净也退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何老蔫把腰都往下压了压,“以后你咋安排,我咋做。”
周石头这回没笑。
他扛起一捆草绳往外走,路过何老蔫身边时,只丟了一句。
“明早卯正,到西沟,迟了我不等。”
何老蔫连声应下。
这一幕落在院坝外头几个人眼里,味道就不一样了。连何老蔫都按规矩排队了,谁还敢觉得这果园是隨便进出的热灶口。
老陈从县里回来,是三天后。
他瘦了一圈,脸色比从前淡,走路也慢了些。陈母扶著他下邮政车时,他嘴上还嫌她手劲大,可脚一落地,眼睛先往苹果园那头看。
“花开了没?”
“开了。”
陈母眼圈发红,却笑著骂他,“刚下车就问树,你咋不问问锅里有没有饭。”
老陈哼了一声。
“人能吃,树不能等。”
这话听著还是老样子,可院坝里几个人都听出不同了。他不再是要衝上坡干活,而是下意识惦记那片他再也不能隨便扛水守夜的园子。
王济世后脚也跟过来,放下药包,直接敲了敲桌面。
“说清楚,重活別碰,夜別熬,酒少喝,坡能看,不能扛。”
老陈脸一沉。
“你管的比我儿子还宽。”
“你儿子忙,没空天天盯你,我替他盯。”王济世一点没给面子。
院坝里笑了一阵。
晚饭做得比平时细,陈母燉了半只鸡,唐雪炒了一盘嫩青菜,又把稠粥熬得软烂。老陈坐在桌边,拿筷子挑了半天,最后还是先夹给陈母一块肉。
陈母愣住,眼眶又热了。
“你自己吃。”
“我吃不了那么多。”老陈別开脸,声音硬邦邦的。
陈子云看在眼里,没戳破。
吃到后头,老陈让周石头从柜上拿酒。陈母刚要拦,王济世药包还在桌边压著,谁都不敢多说。
老陈自己倒了半盅。
“就这点。”
他又给陈子云倒了半盅。
“陪我喝。”
陈子云端起杯,没说话。
老陈看著他,酒没急著入口,手指在杯沿上摩了两下。
“以前我怕你折腾,把家底折腾光,把人也折腾垮。那时候我看不懂你,就只会拦你,骂你。”
桌边没人插话。
周石头站在门口,连平时那张碎嘴都闭得严严实实。
老陈把酒送到嘴边,抿了一口,呛得咳了两声,缓过来后,才又开口。
“现在我也没全懂,可我看见了。人跟著你干,有钱拿,树跟著你养,能结果,县里的人来,也不是看笑话。”
他抬手,重重拍在陈子云肩上。
“这摊子,以后你做主。”
陈母低下头,拿围腰擦了擦眼角。
唐雪坐在旁边,手里还捏著筷子,指尖却一动没动。
陈子云端著那半盅酒,喉咙像被热气堵了一下。
“爸,你坐著看就行。”
“我还没老到只会看。”老陈瞪他一眼,下一句却轻了,“可大方向,我不拦你了。”
这句话,比那半盅酒更烈。
夜饭后,老陈被陈母赶去歇著,临进屋还不放心,扭头叮嘱周石头明早看西北口风障,又让何老蔫清沟时別伤根。
大伙儿听著都笑。
笑归笑,谁也没嫌他烦。
傍晚的苹果园,终於彻底开了花,一树一树的淡粉和浅白,从枝头往里收,风一吹,像整片坡都轻轻亮了一下。
唐雪这天没抱帐本。
她把本子压在院坝桌上,自己一个人上了坡。陈子云站在第三排树下,看见她空著手来,还多看了一眼。
“帐不管了?”
“管帐的人也要看花。”唐雪回得很平,耳根却有点红。
陈子云笑了下,没有接话。
两个人並肩站在树下,谁都没急著说什么。坡下院坝有水桶碰地的声响,工棚那边有人收麻绳,远处收音机里断断续续传来县里新闻。
一片花瓣被风掀下来,落到唐雪肩头。
她抬手去接,指尖刚伸出去,陈子云的手也到了。
两人的手碰在一起。
唐雪动作一顿,没躲开。
陈子云也没用力,只轻轻握住她指尖,像握住一片不敢碰坏的花。
风从树行间穿过去,纸袋和嫩叶一齐轻响。
唐雪低著头,声音比平时小了些。
“这么多花,真要都坐住长果,后头得忙疯。”
“坐不住那么多,还得疏。”
“又要捨得?”
“嗯,又要捨得。”
唐雪轻轻笑了一下。
她的指尖还在他掌心里,热意顺著那点接触慢慢往上爬。两个人都没有把话往別处说,可有些东西到这一步,已经不用说得太透。
坡下忽然传来周石头的声音。
“子云,邮政那边捎信来了!”
唐雪一下抽回手,转身去理耳边碎发。
陈子云看了她一眼,才往坡下走。
信是苏青寄来的,薄薄两页,字写得利落。县里关於果业生產基地试点的事已经开始摸底,农技站和轻工局都会参与,贺站长也点了龙门这边的名。
信末还有一句。
苹果成熟前,务必稳住品质,別让镇上散货搅乱节奏。
陈子云看完,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片刻。
唐雪也看见了。
“镇上?”
“赵贩子不会死心。”陈子云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,“李二狗也不会真消停。”
周石头脸色立马沉下来。
“那狗东西都被赶出村了,还能翻啥浪?”
“村里没他的路,镇上还有人给他路。”陈子云抬头看向远处,通往镇子的山道已经被暮色吞了一半。
果园里,苹果花开得正好。
可越是这样,越有人想伸手来折。
老陈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院门口,披著旧外衣,没上坡,只远远看著他们。
“有事就早作准备。”他说,“別等刀到脖子了才低头。”
陈子云点了点头。
他重新走回苹果树下,唐雪还站在那儿,刚才那片花瓣已经落进泥里。
內里的烂肉清了,村里的规矩立住了,家里也终於不再各扛各的。可果子要换成钱,就得过更大的门,更浑的水。
他轻声开口。
“花开了。”
唐雪看向他。
陈子云望著通往县城的路,声音压得很低,却很稳。
“真正的硬仗,才刚刚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