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二狗走后,龙门乡安静了一阵,连井边那些碎嘴话都少了好多。
可陈子云没松过一口气,苹果进了膨大期,这才是真正伸手摸钱的时候。
果袋一天天的鼓起来,枝条被压出细弯,风一吹,纸袋就哗哗的响。
冯二婶带著女工查袋,摸到硬实的地方,眼睛都亮了。
“这要是全熟了,得是多少斤东西啊!”她说完,又赶紧的收住手。
刘算盘站在坡边,手指在裤缝上拨了两下,嘴上却没敢乱报数。
唐雪在帐本上另起一页,就写了五个字,苹果膨大期。这五个字一落下去,院坝里的气都紧了,谁都晓得这批果不能出岔子。
晌午后,老陈把收音机搬到门槛边,正听县里新闻。
播音员的声音刺啦一下,短了半截,说县北几个乡镇午后有强对流,局部会落冰雹。
老陈手里的烟杆停在半空,抬头就往山口看。
天边还亮著,可西北口那团云脚已经压的很低,顏色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慌的青黑色。
“防雹网还能不能再压一遍?!”老陈站起来,声音一下子就硬邦邦的。
陈子云压根没废话,转身就把坡上几个人喊了回来。
“石头,你带人去西北口,松绳重绞,最上头三排先护住。”
“王叔,竹撑再补两道,网不能兜著冰粒往枝上塌,更不能被冰粒给压垮。”
“冯二婶,旧草帘搬出来,坡脚慢树先盖,別让弱枝挨头一轮。”
唐雪已经坐回桌边,翻开领料页,草帘,麻绳,旧网,竹竿,一笔一笔的记。
这种时候最怕乱,东西一乱,人心也跟著乱。
周石头扛著竹竿往上跑,嘴里还骂骂咧咧,“老天爷也忒会挑时候了!”
王木匠没接话,拿木尺一量,直接让两个短工把竹撑斜插进土里。
冯二婶抱著草帘带人往坡脚去,平时爱说笑,这会儿嗓门都压住了。
老陈也要往上冲,脚才迈出半步,就被陈子云一把给拦住了。
“爸,你站坡口看风,哪一段撑不住,你喊人,撑不住了就回家。”
老陈脸色一沉,话顶到嘴边,最后还是咽了回去。他病过那一场,自己也清楚,硬扛不是本事,扛坏了反倒拖后腿。
午后的风突然停了。
不是风没了,是整片山像被一只大手给摁住,树叶不动,纸袋也不响。
第一颗冰粒砸下来,落在旧网上,啪的一声,轻的叫人心口一缩。
周石头抬头看了一眼,脸上的肉绷的死紧。
第二颗,第三颗,很快就密的跟筛豆子似的。
冰粒打在草帘上,打在竹撑上,打在旧网上,闷响一阵接一阵。
防雹网照在苹果树上,被砸的往下沉,竹竿也跟著弯,两个后生咬著牙撑住,脚下泥水乱溅。
“左边那根撑子再抬!”老陈站在坡口吼,嗓子比收音机还亮。
王木匠扑过去,肩膀顶著竹竿,手里麻绳绕了两圈,硬生生的把那段给拽了回来。
冯二婶她们压著坡脚的草帘,冰粒打在草帘面上,噼里啪啦的全往沟里滚。
唐雪站在院坝口,手里死死攥著铅笔,却没往坡上乱跑。她只盯著哪一捆草帘还剩,哪一段麻绳已经领走,谁去补位,都写在纸上。
陈子云在西北口跟中排之间来回走,哪段网沉的狠,他就让人先卸冰粒。
“別抖枝,先抬网,把冰往边沟里赶。”
周石头一听就懂,撑著竹竿往斜处一挑,一串冰粒哗啦就滚了下去。
这场冰雹来得凶,走的也急。
就一顿饭的工夫,云脚就往东边拖开了,山口重新漏出一点白光。
坡上没有一个人立刻欢呼的。
陈子云先拆最上头那排,受风口几只袋子被打破,里面有两颗果面挨了伤。
再往下查,枝叶掉了一层,断枝也有,可主果大多还稳稳的藏在袋里。
唐雪带著女工逐行统计,坏袋,伤果,断枝,落叶,全都分开记。
算到傍天黑,她把合计数推过来,声音总算是鬆了点。
“不到一成。”
院坝里先是死一样的安静,接著才有人长长的吐出一口气。
周石头一屁股坐到土埂上,抹了把脸,“这点伤,算老天爷擦边过去了。”
老陈没笑,只弯腰捡起一片被冰粒打穿的叶子,看了半天。
“前头那些网,草帘,还有竹撑,没白花钱。”
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,比谁夸都重。
天黑前,赵大嘴从镇上方向回来,水都没喝一口,就把消息倒在了院坝里。
“邻村还有好几个村都遭重了,好几片苹果没套袋,那果面全叫冰雹给打花了。”
他喘了口气,又说,“还有几户跟风种的,棚子塌了半边,人在地里哭呢。”
院坝里又静了下去。
大家这才真正的明白,陈家这里不是没遭灾,是把灾挡在外头了一层。
刘算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,凑到陈子云边上,低声的说:“那镇上散货今年怕是少的多。”
陈子云看了他一眼,没接这茬。
赵贩子想靠散户的普通苹果压价,这条路,已经让这场冰雹先给砸断了一截。
“明天你跟石头去邻村看看。”陈子云转头吩咐,“只看损耗跟货量,別添閒话。”
周石头点头,“晓得,看果,不看热闹。”
第二天上午,邻村真来了两户果农。
两个人身上全是泥,裤脚还沾著烂叶子,进院的时候连脖子都缩著。
他们不是来借钱,也不是来哭惨,就想看看陈家这旧网,草帘,还有果袋是咋布置的。
一个年纪大的,两只手搓的跟要搓出火星子似的,声音乾巴巴的。
“子云,我们能不能上坡看一眼,真不碰,就看做法。”
院坝里的人都看向陈子云。
放在从前,谁来问,村里人多半会觉得陈家该显摆。
可现在不一样,这套东西是钱,是命,也是章程里一笔一笔管出来的东西。
陈子云点了点头,“可以看,不能乱碰,问可以问,照不照做是你们自己的事。”
那人连忙应下。
陈子云又补了一句,“还有,现在不收散户果,也不临时合货,等这季苹果出完,真想跟著做,再按章程谈。”
唐雪站在桌边,把帐本合上,声音清清楚楚的。
“想入规矩,先认规矩。”
两户果农怔了怔,隨即都用力的点头。
何老蔫站在旁边,听见这句话,心里反倒踏实了。他前头拧过,闹过,也坐地抬过价,所以他比谁都懂,能按规矩进来,本身就是天大的机会。
邻村人上坡看防雹网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沉。
旧网不新,草帘也不齐整,竹撑甚至还有修补的痕跡,可每一处都顶在该顶的地方。
他们看完西北口,又看坡脚的慢树,最后看那一排排还鼓著的苹果袋,眼睛里都带了酸。
一个年轻点的低声说,“我们前头还笑你们折腾,没想到真挡住了......”
周石头听见了,嘴角动了动,没接这句。这脸不用他打。坡上那些还稳稳的掛著的袋子,已经替陈家把话说完了。
傍晚,冰雹还没化乾净,草丛里偶尔能摸到几颗碎冰。
陈子云站在防雹网下,伸手接住一颗,冰粒躺在掌心,冷的跟铁块似的。
他抬头看著网下的苹果袋,心里没有多少庆幸。
这一网护住的,远不只是果。
它护住了老陈的药钱,陈母惦记的瓦房,唐雪帐本里那条往县城走的路。
也护住了陈家这几年,一步一步往前熬出来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