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轻工局那几个人后,院坝里没清静几天,苹果袋口刚透出红,枇杷坡那边先压不住熟气了。
今年这阵香,不像头一年那样叫人心慌。
纸袋一拆,金黄的果子从叶底露出来,一串挨著一串,果面乾净,个头也匀,风一吹,整片坡都是甜的。
冯二婶带著女工蹲在树下分级,手上快,嘴也不閒,“头等放左边,带擦痕的別混,谁混了我可骂人。”
周石头站在坡道口看筐,竹扁担往肩上一压,嗓门比锣还响,“筐底草垫厚点,去年咋教的,今年还用我说?”
唐雪坐在坡口的小桌边,帐本摊开,筐数,等级,损耗,一笔一笔往下落,头都没怎么抬。
这回,没人围著一筐果惊呼了。
去年邮政车第一次进山,半个村都挤在院坝外头,恨不得把眼珠子贴到车斗上,今年车还没到,院里各人已经把活分清。
老陈坐在门槛边,腿上搭著薄毯,收音机靠在手边,听两句新闻,又抬头骂一句,“那筐別压太满,果子不是石头。”
骂声还是老样子,底气却不一样了。
司机进院的时候,连车都停得熟,轮子避开新铺的木板,车头一偏,刚好让车斗对著装筐的位置。
他跳下车,先冲唐雪喊,“今天几筐,还是走县百货后门?”
这句话落下来,院坝里有一瞬安静。
不问陈子云在不在,只问几筐。
唐雪把笔夹在指缝里,翻过一页,“精品三十二筐,次果七筐,损耗筐不走,先留家里跟后头果脯试料。”
司机点点头,从帆布袋里摸出单子,“那我照你这边记,回单傍晚带回来。”
刘算盘站在旁边,看得眼皮直跳。
前头他还觉得自己最懂出货,如今一看,陈家这摊子已经跑得不靠嘴了,车来,数报,单开,筐上,谁都晓得下一步干啥。
他忍不住凑到陈子云边上,小声嘀咕,“这边钱刚回来,那边苹果还掛树上等,真磨人。”
陈子云抬头看了眼苹果园方向。
“等得住,才卖得出价。”
刘算盘张了张嘴,最后把话咽回去。
他最会算眼前帐,可这两年下来,也算明白了一点,陈子云不是不急,是急也不乱伸手。
枇杷一筐筐上车,木箱还留给苹果,枇杷这边仍走竹筐,筐口拿草绳压稳,再用旧麻袋遮一层。
冯二婶擦了把汗,看著车斗里平码的果,笑得眼角全是褶,“这一季下来,咱女工也算老手了。”
唐雪没抬头,只接了一句,“老手也得记损耗,少一筐都要对。”
冯二婶立马笑著摆手,“记,记,谁敢少你帐。”
车走的时候,院坝里没人追著看。
周石头带两个后生上坡补筐,王木匠去工棚看苹果木箱,冯二婶领著女工清拣剩下的次果,老陈把收音机声音拧大,继续听县里的消息。
陈母站在灶屋门口,手上沾著麵粉,望著那辆邮政车下了坡,眼神停了很久。
“这就走了?”
“嗯,傍晚回单。”陈子云把筐边一截草绳捡起来。
陈母笑了一下,又低头去揉面。
她没再像头一年那样问能卖多少钱,也没抓著陈子云反覆確认,果子走出去,钱会回来,这事已经像烧水做饭一样成了规矩。
晚上,回单跟货款一起到了。
司机把单子递给唐雪,嘴里还带了邱建明的话,“邱主任说,这一季枇杷稳,后头最后一趟別急著摘,熟透点,柜檯那边能接。”
唐雪接过回单,先看筐数,再看损耗,確认无误后,才把钱推到桌子中央。
桌上那摞钱,不小,又是万把块。
可屋里没人像从前那样先伸手摸。
唐雪把钱分成几摞,枇杷运费,女工工钱,筐草补料,苹果木箱预支,防雹旧网尾款,每一摞都有去处。
老陈看了一会儿,忽然哼了一声,“钱这玩意儿,现在进门也不坐凳子,转头就又跑出去。”
周石头蹲门口啃红薯,差点笑出来。
陈子云也笑了,“能跑出去,再跑回来,就不怕。”
唐雪把最后一摞压住,没有立刻报数。
她抬头看了陈子云一眼,又低头把总帐本翻出来,摊到油灯底下,开始一项一项合今年的大帐。
屋里慢慢安静下来。
枇杷今年总收入,苹果园追加投入,木箱试样,防雹补网,女工工钱,邮政运费,县里往来,轻工局接待,连老陈住院那阵动过的应急钱,也被她单独標了出来。
她不是单纯算赚了多少。
她在看这摊子能不能离开院坝半步。
陈子云坐在她对面,没催。
老陈听了几项,眼皮抬了抬,想问,又怕自己听不懂,索性靠在门槛边装作听收音机。
陈母在灶屋收碗,动作也轻了。
唐雪算到后半夜,才终於停笔。
她在一张小纸上写了一个数,又把几项不能动的钱圈出来,手指压著帐页,声音比平时低。
“家用留足六百,工钱不断,苹果后续也压了料钱,剩下还有一笔。”
刘算盘眼睛立马亮了,“能扩坡?”
唐雪抬眼看他。
刘算盘立刻闭嘴。
陈子云看著那页帐,没急著接话。
唐雪把笔尖落到帐页角落,写下四个字。
外用本钱。
老陈没听清,皱眉问,“啥本钱?”
唐雪合上帐本,“暂时不能乱动的钱。”
陈母端著热水出来,听见这句,先看了看桌上那几摞钱,又看了看陈子云,像是想起什么,却没开口。
钱在桌上,日子却不再只盯著锅里那一口。
第二天傍晚,院坝里收完最后一批枇杷次果,天色还没黑透,灶屋后头忽然飘来一点甜香。
陈母正去柴堆边拿柴,脚步停住了。
那棵小桂花树开了。
树不高,枝叶也谈不上茂,只在叶缝里冒出几簇米粒大的小花,顏色浅得很,不凑近根本看不清。
可香气偏偏有。
陈母站在树边看了很久,手在围腰上擦了又擦,像怕自己一碰,那几簇花就没了。
这树是她前几年隨手栽的。
那时候家里饭都紧,谁也没把一棵不当吃不当穿的小树放在心上,忙起来时,她能想起浇一瓢水就算不错。
可它竟然活了,还开了花。
陈子云从工棚那边回来,看见她站著不动,也走了过去。
“妈,看啥呢?”
陈母指了指树,笑得有点不好意思,“开花了,我还以为它活不成。”
陈子云弯腰看了看。
小花藏在叶子里,香气很淡,却乾净,和院坝里的果香,柴火味,泥土味混在一起,忽然就有了家的样子。
“以后给它边上垒个小台。”陈子云说。
陈母愣了一下,“垒啥台,费那个工夫干啥。”
“等苹果卖完,屋也该动了。”
陈母手里的柴掉了一根。
陈子云看著她,声音不高,“妈,等这批苹果卖完,咱家盖瓦房。”
灶屋门口一下静了。
陈母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,只低头把那根柴捡起来,眼角却红了。
以前修屋顶,都要先算半个月口粮。
现在儿子说盖瓦房,她第一反应竟不是觉得荒唐,而是怕这话太好,自己一接就碎。
老陈在堂屋里听见了,立刻哼了一声。
“先別把话说太满,果还掛树上呢。”
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瓦要买好的,別买那种一冻就裂的破货。”
陈母一下笑了,笑著笑著,又拿围腰擦眼角。
周石头从院门口探头,“陈叔,你这还叫不答应啊?”
“滚。”老陈抓起烟杆,作势要砸他。
院坝里笑声散开,桂花香在灶屋后头轻轻浮著。
唐雪站在桌边,把刚才那句话记到帐页背面,写完又觉得不合適,拿指尖压了压,还是没划掉。
盖瓦房。
这三个字,和外用本钱隔著两页纸,却像从同一条路上长出来的。
傍晚风起,苹果园那边的袋子轻轻响,真正能盖起瓦房的那批果,还掛在树上等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