枇杷尾款刚压进帐本,苹果木箱才烙完第一批印,县里的车第二天就进了村。
这回不是邮政车,车身灰扑扑的,前挡风玻璃后头压著一张红章介绍信。
赵大嘴在井边看见,水桶都没提稳。
“县里又来人了,往陈家去的!”
这一嗓子喊出去,村里人没像头几年那样炸锅,可脚步还是往陈家院坝挪。谁都晓得,陈家的果已经不稀奇,稀奇的是县里人还要谈啥。
车停在院坝外,邱建明先下车,后头跟著两个人,一个夹黑皮本,一个提旧公文包。
邱建明没急著进屋,先看工棚,又看墙边码著的龙门红木箱。
“子云,今天不是单看货。”
陈子云从苹果园下来,袖口还沾著草屑。
“那先看什么?”
夹黑皮本的男人伸手,脸上没多少笑。
“县副食品公司,梁国平,今天是看你这边能不能稳住批次。”
院坝外头一下静了。副食品公司这几个字,山里人不一定全懂,可县里单位四个字,分量足够压住閒话。
梁国平没夸果,没先喝茶。他看著院坝里的工棚,语气带著审视,“县里要的是稳定,不是一两趟鲜货热闹。”
刘算盘站在人群边上,眼睛先亮了。
“梁主任先看工棚吧。”陈子云没客套,“树在坡上,帐在桌上,箱子在这边。”
梁国平看了他一眼,点头往里走。他原先以为要先听一通表態,没想到这后生直接把东西往眼前摆。
工棚不大,却收拾的乾净。
草帘靠墙,牛皮纸和草纸分开放,麻绳掛在木钉上,木箱试样单独垫高。
墙上那块木板写著领料,归还,损耗。
梁国平翻开黑皮本,问的快。
“木箱能回收几轮?”
“看路况和箱角磨损,头批按三轮算,坏箱单独修。”
“苹果首批多少箱?”
“精品先不放太多,寧可少,也不让次果混进去。”
梁国平抬眼,“具体数呢?”
陈子云看向桌边。
唐雪已经翻开帐本,今天穿了件洗净的白衬衫,衣领压的平,袖口也卷的齐整。
“按眼下转色和袋內复查,首批精品十二果箱,能稳三十到四十箱,二等果另算。”
她声音不高,话落的准。
梁国平把目光转过去,“你管帐?”
“出货帐,工钱帐,木箱损耗,都是我记。”唐雪把几页纸推过去,“这是枇杷回单,这是木箱成本,这是冰雹后损耗表。”
提公文包的年轻干部弯腰一看,嘴里轻轻咦了一声。
“这帐分的挺细。”
唐雪没接夸,只把铅笔放在帐页旁边。
“要谈批次,不看细帐,后头肯定扯皮。”
邱建明笑了笑,没插话。
他头一回见唐雪,只觉得这姑娘会记帐。现在再看,她已经能让县里人坐正说话。
梁国平看完帐,没立刻表態,转身又往苹果园去。
坡上果袋一排排掛著,龙门红还没真正出山,可袋身已经鼓的漂亮。
梁国平站在坡肩,手指沿几条线点了点。
“这一片果园,有仓,有箱,有分拣,也有固定车线,確实不错。”
刘算盘跟在后头,听的心口发热。
这话要换个人说,他能吹半年。
陈子云却只回一句。
“还差县里的落脚点。”
梁国平这才看向他。
“这也是我们今天来的意思。”
坡上的风停了停,院坝外头那些看热闹的人也往前挪了半步。
梁国平翻开黑皮本,语气放慢。
“县副食品公司想先在龙门到县城之间,试著做一个果品仓储中转点,前期不用太大,能分拣,暂存,转运就行。”
刘算盘的眼珠子一下亮的嚇人。
“中转点?”
梁国平点头,“后头如果枇杷,苹果,还有你们这边別的果能稳定起来,再谈冷储,加工,损耗果处理。”
这话一出来,连老陈都从门槛边坐直了。
他腿上搭著薄毯,脸色还没完全养回来,可眼神一点不浑。
“县里这意思,是要跟咱一起干?”
梁国平笑了下,“可以这么说,不过还得看你们能不能撑住。”
院坝外头没人再乱说话。
大伙儿都听出了味,这不是车来拉果,这是县里要在陈家这条山路上占个据点。
刘算盘搓了搓手,恨不得替陈子云点头。县副食品公司出面,手续,渠道,县里单位,全都不是小贩子能比的。
可陈子云没笑,也没急著应。
“那,中转站货权归谁?”
梁国平一顿。
“货权呢?”
“果进中转点以后,没出库前算谁的货。”陈子云看著他,“如果损耗了,按谁的帐走,如果县里临时调货,谁签字。”
年轻干部停了笔,梁国平脸上的轻鬆收了些。
陈子云接著问,“分级標准谁定,龙门红的一等,二等,次果,不能到县里再换一套说法。”
唐雪笔尖停在纸上。
这两句,全戳在合同最要命的地方。
陈子云又补第三句。
“还有周转损耗,箱损,果损,水分,路上顛坏的,都得提前写清,別等货出去了再按嘴算。”
院坝里静的厉害。
刘算盘的手心真冒了汗,他刚才看见的是县副食品公司的牌子,陈子云看见的是合同后头的刀口。
邱建明站在旁边,他原先还担心陈子云听见副食品公司就点头,现在看来,这后生比他想的还硬。
梁国平沉默了几息,合上本子。
“这些问题,该问。”
他看向身边年轻干部,“原来的草案拿出来,按他说的这几条重新列。”
年轻干部赶紧打开公文包,抽出几页纸。
院坝里的旧木桌被腾出来,唐雪把帐本移到左边,又拿来一张乾净草纸垫在底下。
合同草案一摊开,味道就变了。
这已经不是口头说几筐果,而是要一条一条落到纸上。
唐雪第一次接触这种正式合同,眼神比平时更紧。她没装懂,遇到代管,折损,优先周转这些字,就拿铅笔在旁边划一道。
梁国平看见了,问她,“这里看不明白?”
“看的明白字,看不明白后头怎么执行。”
唐雪抬头,“比如优先周转,是优先谁的货,龙门红,枇杷,还是副食品公司自己的调拨货?”
年轻干部张了张嘴,没接上。
梁国平却笑了。
“小唐同志,这问题问的对。”
唐雪耳根热了一点,手还是稳的。
“那就写清,別写虚词,写执行顺序。”
老陈坐在门槛边,听的云里雾里,可他看出来了,县里人现在不是拿陈家当山里供货户。
他们是在跟陈子云和唐雪谈事。
赵大嘴站在院门口,脖子伸的老长,半天没敢插一句。
王木匠抱著一只木箱样品过来,听了两耳朵,低声问陈子云。
“中转点要是成,箱子回修也得有地方。”
“嗯,回头你把修箱台也画进去。”
王木匠眼睛亮了,“真要画?”
“真要画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,王木匠抱箱子的手都紧了些。
县里中转点要是落下,他这木箱就不是院坝手艺,是一条正经活路。
下午,唐书记赶到了。
他进院时,草案已经改到第二遍。唐雪桌边摆著三摞纸,一摞原草案,一摞修改点,一摞陈家帐目摘录。
唐书记没先说漂亮话,只把几页纸看完。
“县里要中转站,生產队这边也得有態度。”
梁国平点头,“我们也正想问这个,村里如果不稳,后头容易生口角。”
唐书记转身就回大队屋。半个时辰后,他拿著一张写好的声明回来,纸不厚,字却写的重。
龙门乡已有稳定果源基础。
陈家果园已有章程和用工记录。
生產队支持试点仓储和后续合作。
三条不花,可每一条都顶用。
唐书记把纸压到桌上,手指在落款处停了一下。
他看了陈子云一眼,笔尖落下去时,比平时更重。
“我这边能给你们担的,是村里不乱扯皮。”
梁国平接过声明,语气认真了许多。
“唐书记,这份很重要。”
唐书记没再多说,可那眼神像又把一注重钱往前推了一步。
傍晚时,草案终於改出了样子。
货权暂归供货方,县副食品公司代管周转。
分级標准由陈家果园和县副食品公司共同確认。
损耗按入库,出库,两端签字核算。
木箱回收另列。
前期场地和人工另列,不跟货款混帐。
次果和损耗果处理,不得冒名龙门红。
唐雪把这几条重新抄在草纸上,字一笔一划,越写越稳。
梁国平看完,忽然说,“合同上总得有个主体名称,不能一直写陈家果园。”
院坝里又静了。
刘算盘反应最快,“写龙门果业,响亮。”
唐书记皱眉,“龙门太大,现在还没到那一步。”
周石头挠头,“那写陈家龙门红?”
“不像个正经名。”王木匠摇头。
唐雪没说话,只看向陈子云。
陈子云坐在桌边,手里那支笔停了片刻。
抬起手,又放下笔。
最后他把草案最后一页拉到面前,在空白处写下四个字。
陈氏果业。
老陈看著那四个字,喉咙动了动,却没说话。
陈母站在灶屋门口,围腰还繫著,眼睛一下就湿了。
有盖瓦房那种看得见的好日子,这也是陈家这摊活第一次有了能往外走的名。
梁国平把那页纸拿起来,看了两遍。
“这个名字稳,不抢地名,也能往后装东西,正式手续后头补,草案先这么写。”
唐雪低头看著那四个字,手指压在帐本边上,半天没动。
邱建明临走前,拍了拍陈子云的肩。
“你这一步走出去,路就不一样了。”
陈子云看著院坝里那只新木箱。
“路不一样,帐就更不能乱。”
梁国平笑了笑,“这话我爱听。”
夜里,唐雪把草案,帐本摘录,还有唐书记那份支持声明夹到一起,外头用旧报纸包好,又拿细绳扎了两道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页写著陈氏果业的纸。
油灯晃了一下。
那四个字像刚烙进木箱的印,顏色还不深,却已经有了热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