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旧仓门口比昨天热闹,沈玉兰拎著钥匙刚到,巷子口就停下一辆三轮,车上下来三个男人。
领头的穿灰夹克,皮鞋擦得亮,裤脚却没沾泥,看见陈子云和唐雪,先笑了一声。
“这就是陈氏果业?”
沈玉兰手里的钥匙停住,脸上的冷意一下压了下来,“马志强,你们宏发昨天不是嫌仓潮吗?”
马志强看了她一眼,没接这茬,手指往旧仓门上一点,“潮归潮,县里资源不能隨便浪费。”
唐雪把帐本抱紧半寸,眼神落到那辆三轮上,车斗里还压著两卷麻绳和一只空木箱。
陈子云没急著开口。
马志强走到旧仓门前,像看自家仓房一样抬手拍了拍门板,“宏发果业有货源,有工人,有县里老客户,这仓给我们,起码不会空著落灰。”
周办事员也赶了过来,额头带汗,见两边都站在门口,脸上先掛起了和稀泥的笑。
“都別急,仓还没定,今天復量,梁主任下午才过来看。”
马志强笑得更稳,“周同志,我们宏发不是抢,是替县里盘活旧仓,山里来的小摊子,货量撑不撑得住都难说。”
“小摊子”三个字落下,沈玉兰眉头皱了皱。
唐雪翻开本子,笔尖压在页角,没有抬头,“小摊子首批龙门红三十箱进百货,半天售空,回款单在帐里。”
马志强脸上的笑顿了一下。
陈子云这才看向他,“仓不是谁货多就归谁,得看谁用得明白。”
“你会用?”马志强往旧仓里抬了抬下巴,“这地方漏雨返潮,连我们宏发都嫌麻烦。”
“嫌麻烦还回来打听钥匙?”沈玉兰冷不丁接了一句。
马志强的眼皮跳了下,隨即笑开,“沈同志,话不能这么说,县里办事,总得多看几遍。”
周办事员忙掏钥匙,“先进去看,先进去看。”
仓门推开,潮气和尘土味又涌出来,西北角那圈水印比昨天更深,屋顶瓦缝里还掛著一点雨痕。
马志强扫了一眼,先发制人,“这种仓,要么大修,要么別用,山里人想省钱,回头果烂在里面,丟的是县里试点的脸。”
这话听著不好听,却戳中要害。
周办事员的脸色也变了,旧仓真出问题,谁签字谁担责,轻工局刚起步,没人愿意背烂帐。
陈子云蹲到西北角,拿半截粉笔在墙根画了个圈。
他又走到门楣下,抬头看瓦缝,拿粉笔在门框边做了第二个记號。
沈玉兰看著他动作,眼神一点点稳下来。
“鲜果不贴墙,木箱上架,分拣台放通风口,上午进果,下午出货,隔夜不存。”
陈子云说得不快,手上又圈了后墙第三处水痕,“先修这两处漏雨,后墙避开货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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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志强嗤了一声,“几道粉笔圈,就算会用仓了?”
“比空口喊大修强。”陈子云站起来,拍掉手上灰,“大修花钱慢,试点等不起,先把最要命的地方堵住。”
唐雪已经把本子摊在旧货架上,铅笔写得很快,“屋顶两处,门锁一副,窗纱一扇,旧架垫高,分拣走道先铺木板。”
周办事员凑过去看,眼神从敷衍变成了认真。
唐雪没有停笔,“地面不用全修,潮区不放鲜果,旧板能用的入帐,坏板拆分拣台,人工和旧料分开记。”
马志强脸色沉了些。
他原本以为陈氏会跟他爭资格,爭关係,爭县里是不是偏心,只要吵起来,山里人的短处就露了。
可陈子云没吵。
他只圈漏雨点。
“帐算得再细,货量呢?”马志强换了口气,“宏发一天能走几十筐普通苹果,你们陈氏就靠几箱龙门红撑门面?”
“普通果堆满仓,不等於仓用得好。”陈子云看向那只旧货架,“精品果怕碰,木箱怕潮,次果后头要做加工,仓要先能周转。”
沈玉兰把钥匙串收进掌心,轻轻碰了一下铁环。
这话她听得懂。
旧仓最怕的不是空,怕的是有人拿来乱堆,堆烂了再怪仓不好,最后钥匙落她手里挨骂。
“加工?”马志强笑意发冷,“你们山里刚会卖苹果,就想碰加工?”
“县里试点文件里写著果品包装和加工。”唐雪抬头,“既然写了,就得按这个方向走。”
周办事员咳了一声。
马志强看向他,“周同志,宏发也能做加工,我们有场地,有白糖线,有瓶子线,这破仓给我们过渡,才不会浪费。”
“瓶子线和白糖线是后头的事。”陈子云指著地上粉笔圈,“今天说这间仓,先说漏雨,返潮,进出货。”
这一下,话被拉回了仓里。
马志强的皮鞋踩在潮地上,鞋底沾了一圈灰,他低头看了一眼,嘴角压得更紧。
梁国平到的时候,巷子里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运输队工人。
他夹著硬皮本进门,先看周办事员,再看马志强,最后看见墙根和梁下几个粉笔圈。
“谁画的?”
“陈氏这边。”周办事员忙把记录递过去,“他们说先修两处漏雨,其他地方避开用。”
梁国平翻了两页,又去看唐雪的帐。
唐雪把本子推正,“这是初步修缮帐,旧料用多少,人工谁出,后头都得落到纸上,免得试用完扯不清。”
梁国平看她一眼,没说话,又转头问马志强,“宏发的方案呢?”
马志强脸上僵了半拍。
“我们货量大,人员齐,先把仓占起来,再统一修。”
“怎么修?”梁国平问。
马志强张口,“该补的补,该垫的垫,这些活宏发有经验。”
梁国平没立刻接。
旧仓里安静下来,外头有人推板车经过,铁轮压过石子,吱呀一声,听得人牙根发酸。
陈子云把粉笔放到旧货架上,“旧仓不怕破,怕糊涂用,鲜果区,空箱区,分拣台,坏箱修整区,先分出来,试一个月就能看出效果。”
唐雪补了一句,“一个月內,入仓,出仓,损耗,修缮,回箱,我们肯定能做好。”
梁国平终於点了点头。
马志强脸色变了,“梁主任,宏发在县里做果品不是一天两天,试点给一个山里新户,风险太大。”
“风险是有。”梁国平合上本子,“所以不给正式,只给试用。”
周办事员抬头,“一个月?”
“一个月。”梁国平看向陈子云,“旧仓给陈氏果业试用,按你们的分区和帐走,月底看效果。”
沈玉兰眼里闪过一点亮,钥匙串在她手里轻响。
马志强的脸当场黑了。
“梁主任,这不合適吧?”
“宏发有自己的仓,有自己的线,这间旧仓是创业园试点,不是给谁多占一处库房。”梁国平说得平稳。
这句话落下,马志强再想爭,也不好继续往前顶。
他看向陈子云,眼神里那点县城老商户的优越感退了,换成一层冷硬。
“行,仓先给你们。”
他往外走了两步,又回头,“不过陈子云,县里不是山坡,果子种出来,不代表柜檯会一直给你留著。”
唐雪的笔尖停住。
马志强笑了一下,声音压得不高,却让仓里几个人都听清了,“宏发不会看著一个山里牌子,踩著我们往上爬。”
三轮车很快从巷子口调头,车斗里的空木箱晃了两下,麻绳垂到车板外头。
沈玉兰等车走远,才把钥匙递给陈子云。
“一个月,別让我替你们背锅。”
陈子云接过钥匙,“锅不让你背,帐让你看。”
沈玉兰看了唐雪一眼,嘴角压不住,轻轻哼了一声。
周办事员也鬆了口气,“明天我来补试用条,今天先把復量签了。”
唐雪把钥匙编號记到帐页上,又在下面写了一行,旧仓试用期,一个月。
陈子云站在仓门口,看著墙上那几个白粉笔圈。
这间破仓还没修,地上潮,窗上破,门锁也旧,远谈不上体面。
可门已经开了。
县城第一根桩,先钉在漏雨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