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仓的钥匙第二天就换了新的,沈玉兰靠在门边,看王木匠卸工具,嘴上不饶人,手倒是先递了半截粉笔过去。
“漏雨的地方昨天都圈出来了,今天可別乱拆,这仓是旧,可拆坏了我还得挨骂。”
王木匠拎著木尺进门,抬头看看梁,又低头看看地,哼了一声,“这仓是烂,但骨架还在。真烂透了,给钱我都不来。”
陈子云蹲在西北角,拿木棍撬开一块潮湿的板子,板子下的灰土黑了一圈,指尖一捻就碎成了粉。
“这里不放果子,垫高点,做坏箱子的修整区。”
王木匠点点头,朝身后两个年轻小伙一挥手,“旧架子先拆,腿短的垫砖,腿烂的直接锯掉,別拿那些糟木头糊弄事。”
两个小伙子响亮的应了一声,锤子声很快就叮叮噹噹的响了起来。
旧仓里顿时一股子木屑跟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,窗洞透进来的光斜斜的打在地上,把飞扬的灰尘照的一清二楚。
沈玉兰抱著一串钥匙站旁边,本来还想挑刺两句,结果看陈子云专挑最麻烦的犄角旮旯下手,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。
“窗户我找人问过了,厂办仓库里压著一扇旧纱窗,能拿来用。”
唐雪立马抬头,“能拿,但要写借条,弄坏了我们赔,要是完好无损就退回去。”
沈玉兰被她这话噎了一下,隨即噗嗤笑出了声,“你这姑娘,白送你东西都不要,怕烫手啊?”
“白送的才最贵。”唐雪把“借用”两个字写的很清楚,“帐算不清,人情就容易变成债。”
陈子云抬眼看了看她,没插话,只是把门口左边给清了出来,“空箱区放这儿,车开到巷子口,搬二十步就能进仓。”
王木匠抬头,“那分拣台呢?”
“靠窗,光线够,也通风。”
“那边漏雨。”
“先修门楣跟西北角,这张台子往里退半尺。”
话不多,但锤子声立刻跟著他的话换了方向。
到中午,旧仓已经不像是昨天那样只剩一股子破败气了,地上的潮湿区被圈了出来,旧架子都垫高了,门口堆出了放空箱子的位置,窗边也架起了半张分拣台。
周办事员站在门口看了半天,终於憋出来一句,“嚯,还真给整出点名堂了。”
沈玉兰轻轻的碰了碰钥匙串,“先別夸,等一场雨下来,才知道扛不扛得住。”
陈子云从三轮车上搬下来几个破瓦盆,里面装著从龙门乡带来的土,土不多,但是压的特別实。
沈玉兰皱起眉头,“你搬土进仓库干啥?”
“种两棵样品苗。”陈子云把一截山楂苗扶正栽进盆里,又把黄桃接穗旁边的標籤插好。
“仓库是放货的,你还真想在县里种树啊?”沈玉兰这次是真没忍住。
“仓里今天放苹果,以后会放山楂,还有黄桃,再后面就是果脯跟罐头。”陈子云把土压紧,“县里是一扇门,但根还得往地里扎。”
沈玉兰看著那两个破瓦盆,半天没说话。
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,101??????.??????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
唐雪在帐本边上另外起了一行,写下:山楂样株,黄桃样株,县仓观察。
她刚写完这几个字,外面邮政车的铃声忽然叮铃铃的响了起来。
司机从巷子口跑进来,手里捏著一张叠起来的纸条,“龙门乡捎来的信,周石头说很急。”
陈子云接过纸条,扫完一遍,眉头一下就拧紧了。
唐雪也停了笔,“村里出事了?”
“有人贴咱们『龙门红』的红纸,拿普通的烂苹果卖给货郎。”
旧仓里一下就没了声。
王木匠手里的锤子悬在半空,沈玉兰脸上的笑也僵住了。
周石头抓到人的时候,差点当场就动了手。
那人叫赖五,是新入社的试用户赖三的堂弟,平时帮著清清沟,搬搬料,手脚还算勤快,坏就坏在脑子活泛,但没用到正道上。
他弄了半筐普通的苹果,果子表面都是斑,个头大小不一,外面就包了张红纸,纸上歪歪扭扭的写著“龙门红”三个字。
货郎正在村口压价,听见周石头一声吼,嚇得挑起担子就想跑。
“跑啥跑,担子给我放下!”周石头把锄头往地上一杵,眼睛都气红了。
赖五脸都白了,还嘴硬,“我就卖这半筐,又没拿你们陈家的果子。”
冯二婶从分拣棚那边跑过来,一把按住周石头的胳膊,“別动手,打了就说不清了,先报给书记。”
“这还说不清?!“周石头指著那红纸骂,”他这叫偷牌子!盗版!!“
唐书记很快就到了,先让货郎把担子放在晒穀场上,又让人去把赖三叫来,整个晒穀场一下子围了一圈人。
赖三看见他堂弟那半筐果子,脸当场就掛不住了,“你缺这几毛钱是吧?拿我们一家老小往坑里推?”
赖五脖子一梗,反而把嗓门给抬高了,“龙门红是你陈家叫的,可这苹果是龙门乡的,我也是龙门乡的人,凭啥不能用?你陈子云是想把『龙门红』这三个字独吞了不成?!”
这话一下戳到了要害上,人群里一下子嗡嗡的议论开了,好几个跟风种果子的人,眼神都变了。
冯二婶脸色唰的就变了,刚要开骂,就被唐书记一个眼神给压了下去。
“等子云回来。”
陈子云赶回村里时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他没进屋,直接去了晒穀场,唐雪抱著帐本跟一只空木箱跟在他后头。
人群给他让开一条路,半筐假货跟一个真箱子並排摆在桌上。
赖五看见他,又梗著脖子喊,“陈子云,你別想独吞龙门红!”
陈子云压根没理他,只是扫了一眼村民,平静的问,“大家觉得,他说的对不对?”
没人敢接茬,但有些人的眼神在闪躲,很明显是被说动了心思。
陈子云这才拿起一颗假苹果,又拿起一颗分级过的留样果。
“我这颗果子,从套袋到分级,每一笔成本都在唐雪的帐上记著。”他声音不大,但一下子就压住了所有的议论声,“它能卖到十九块一斤,是县里人认我们这份功夫。”
他把那颗假果子推到赖五面前,“你这颗,就贴了张纸,卖五毛。你们觉得,他是在占我陈子云的便宜吗?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眼睛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,晒穀场上安静的只能听见风声。
“他不是。”陈子云的声音跟淬了冰一样,“他这是在砸我们全村人的饭碗!他今天卖出去一颗五毛的假货,明天县里人就以为『龙门红』只值五毛!到那时候,你们坡上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真果子,也只能卖五毛!他偷的不是我的名头,是从你们每个人口袋里往外掏钱!”
这话跟一盆冰水似的,哗啦一下浇在眾人头上,那些原本动摇的人,脸一下就白了,再看向赖五的眼神里带上了愤怒跟后怕。
赖五被这几句话钉在原地,腿肚子都开始发软。
唐书记把菸袋锅往桌上重重的一放,声音跟砸铁一样,“按章程办!赖五,清出试用名单,永远不录用!赖三,担保不力,扣除全部信用分,降成最低等的临时工!”
这处罚比之前说的重了好几倍,赖三一张脸惨白惨白的,屁都不敢放一个。
冯二婶看著还没散去的人群,嗓门拔的老高,“都听清了没有,红纸不值钱,咱们的规矩才值钱!”
人群里再没人敢交头接耳,看陈子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,有尊敬,也有害怕。
赖五被他哥拽走的时候,脚都是软的,那半筐假果子孤零零的摆在桌上,再没人多看一眼。
夜里,陈子云跟唐雪赶回了县里。
旧仓门口,沈玉兰坐在门槛上等他们,看见人影,先问了一句,“村里那事,压住了?”
“压是压住了但这种偷牌子的心思,以后断不了。”陈子云把钥匙递过去。
沈玉兰接过来,又递了回去,“那你这边的根,就更得扎稳了。”
唐雪坐到帐桌前,翻开县仓那本新帐,在“冒名处理记录”的后头,重重的记下了处理结果。
油灯下,两套帐本摊开著,一套连著县里这个破仓,一套连著村里的牌子。
陈子云站在破窗户前,看著那两株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的小苗。
仓还漏风,门还是旧的,地上也还有潮印,可陈氏果业在县城的第一点根,总算是扎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