邱建明那张销售对比单还压在县仓帐桌上,龙门红没降一分钱,反倒把县城几家单位採购的眼睛吊住了。
名头一值钱,伸手的人就多。
第二天晌午,周石头从村里捎来口信,话不长,却让旧仓里几个人的脸色都沉了下去。
“邻村有人找何老蔫,想混几箱散果进陈氏的车,说价钱好商量”
刘算盘刚喝进嘴里的水差点呛出来,瞪著眼骂道:“这不是又想偷牌子?前头赖五那半筐烂果还没凉呢!”
唐雪把笔放下,先看陈子云,“找的是何老蔫?”
“嗯。”周石头点头,“他没答应,跑去找唐书记了,可那几户人还堵在村西头,说都是附近的苹果,凭啥不让带一把。”
陈子云合上箱盖,手掌在烙印上压了一下,“回村。”
沈玉兰靠在门边,钥匙串在指间轻轻一响,“县里这边我盯著,今天出仓单少一联,我就去百货门口堵人。”
唐雪收起帐本,又拿了空白章程纸,“这回不能只抓人,得把出货口子钉死。”
陈子云看她一眼,“正好。”
村西小路上,何老蔫蹲在沟边抽菸,菸捲夹在指间,烧了半截也没往嘴边送。
对面三个邻村果农站著,脚边放著两只旧筐,筐里苹果红得杂乱,大小也不齐,有几颗果面还带著冰雹留下的浅坑。
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,姓梁,平时赶集卖菜,嘴皮子比秤桿还滑。
“老蔫,咱也不是白让你跑腿,一箱给你五毛辛苦钱,混进去几箱,县里人哪能看出来。”
何老蔫抬头看他一眼,菸灰掉在裤腿上。
梁老三又往前凑半步,“都是乡里乡亲,你们陈氏吃肉,总不能连汤都不让旁人沾吧。”
何老蔫终於把烟掐了,声音发乾,“这汤我不敢沾,沾一口,能把锅都掀了。”
梁老三脸色不太好看,“你现在倒会装规矩人了,前头你卡陈家的地价,可没这么清白。”
这话戳得狠。
何老蔫的脸红了一下,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,最后还是站起来,“我以前眼皮浅,所以现在才更不敢伸错手。”
周石头赶到时,正听见这一句,火气反倒压住了些。
“人都带去晒穀场。”他说,“子云回来了,当面说。”
晒穀场很快围了一圈人。
那几筐散果摆在旧桌左边,右边放著一只编號木箱,箱盖上的龙门红烙印压得清清楚楚。
陈子云没急著开口,先让冯二婶挑出三颗散果,又从留样箱里取出三颗龙门红。
两边一摆,差別不用人说。
梁老三却不服,“你们这果好,我认,可我们也没说冒充坏果,都是附近山上种出来的苹果,借个名头出几箱咋了?”
人群里有人低声应和。
“就是,陈家现在路宽,带几户也没啥。”
“县里买的人多,混几箱也未必掉价。”
唐雪抬眼看过去,那几个人立刻缩了半步。
陈子云拿起一颗散果,翻了翻果柄,“这果几月套袋,谁查袋,打过几次虫,哪天摘,哪天分级?”
梁老三张了张嘴,“种果哪有这么多事。”
“龙门红就有。”
这四个字落下,晒穀场安静了一截。
陈子云把那颗散果放回筐里,又拿起编號木箱,“县里人认的,不光是一个红字,更是我们一整套功夫和这背后不敢出错的良心。”
他看向人群,声音一下抬高,“你们觉得,他是在占我陈子云的便宜吗?”
没人接话。
“他不是。”陈子云转向人群里一个平时爱算小帐的村民,“王二叔,你家那三棵树,要是按咱的规矩来,年底能换回一台新电视机。可要是让这筐烂果子混进去,『龙门红』的名声臭了,你那三棵树的果子,最后可能就只值几袋盐。”
他把那颗假果子举到半空,“这笔帐,你自己算!”
这话跟一盆冰水似的,哗啦一下浇在眾人头上,那些原本动摇的人,脸一下就白了,再看向梁老三的眼神里带上了愤怒跟后怕。
梁老三被这几句话钉在原地,腿肚子都开始发软。
陈子云这才把目光收回来,“他砸的不是我陈子云的牌子,是全村人的饭碗。”
唐书记把菸袋锅往桌上一放,“这话说得对,陈氏果业的名头,不能靠人情借,谁想赚钱,先认规矩。”
唐雪翻开新页,铅笔落得很稳。
“龙门红出货章程,第一条,没有套袋记录,不入龙门红。”
刘算盘赶紧凑过去抄。
“第二条,没有分级记录,不进陈氏果业箱。”
周石头听得解气,扛著锄头站得笔直。
“第三条,没有箱號和出仓单,不能用龙门红名头。”
冯二婶在女工队那边接了一句,“谁敢私下贴纸,別怪我把他手上的活也撕了。”
人群里响起几声低笑,笑完又都收住了。
梁老三的脸青一阵白一阵,最后咬牙道:“那我们这几筐咋办?”
“普通散果,就按普通散果走。”陈子云看著他,“你愿意,我让刘算盘帮你问镇上货郎,不收中间钱。”
梁老三怔住。
他原本以为陈子云要把人一棍子打出去,没料到还有这句话。
“但丑话放前头。”陈子云看著他,“我帮你是因为是同乡人,但还想著耍小聪明,別说观察户,连坡都別想上。”
梁老三喉咙动了动,半晌才点头,“成,我认。”
唐书记抬手,“散了吧,想看章程的,去大队屋看,別围著桌子磨嘴皮。”
人慢慢散开,可眼神都还往那张章程纸上瞟。
何老蔫一直站在桌边,腰背比平时绷得紧。
陈子云看向他,“村西那几户试种户,你去盯。”
何老蔫愣住,“我?”
“咱们自己的坡不能乱,想跟咱们学的人,更不能让他们走歪路。”陈子云停了停,“这活儿,比守著自家果园还重,你得看住了。”
何老蔫的嘴唇动了两下,脸上那点褶子都像被风吹紧了。
“我担。”
周石头哼了一声,“明早西沟,別又抽半袋烟才到。”
何老蔫这回没顶嘴,“卯正前到。”
傍晚时,章程抄了两份,一份贴在合作社木牌下,一份贴到大队屋门口。
一个半大的孩子踮著脚,指著公告上“龙门红”三个字,努力地辨认,他爹在旁边给他一字一句地念著。
风从晒穀场吹过来,纸角贴著墙轻轻响。
几个原本犹豫的村民,在公告贴出来后,互相嘀咕著“这下好了,白纸黑字写著,谁也別想乱来”,然后主动去找冯二婶问下一批套袋的活儿。
陈子云站在公告前,看著那几条刚写下的规矩。
果树能不能结果,是一道坎。
名头能不能守住,是另一道坎。
唐雪站到他身侧,低声问,“县里那边呢?”
陈子云看向通往县城的路,“县里守柜檯,村里守名头,两头少一头,龙门红都站不稳。”
远处,何老蔫已经扛著锄头往村西去了。
他走得不快,却没回头。
陈子云收回目光,把章程纸的下角重新按紧,“种果的人多了,敢坏名的人也多了。”
唐雪把帐本抱在怀里,接得很轻,“那就先把规矩种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