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雪那句规矩种下去,还没在晒穀场的墙上干透,县仓这边的次果筐先堆到了门边。
第二批龙门红越分越严,果面带擦痕的,个头偏小的,果柄歪的,全被冯二婶挑了出来。
“再挑下去,精品倒是漂亮,筐里这些咋办?”刘算盘蹲在旁边,手指拨的飞快。
他不是心疼果,是心疼钱。
唐雪把出仓单压在帐本下,铅笔在次果栏里停了停,“今天新增四筐半,前两天剩三筐。”
沈玉兰站在仓门口,闻见那股甜气,眉头皱起来,“再堆两天,仓里就该招虫了。”
王木匠抱著坏箱路过,脚步也停住,“空箱区都快被挤没了,后头回箱往哪放?”
县仓本来就破,地方不大,鲜果,空箱,分拣台,坏箱修整,各有各的位置。
现在次果一挤,所有位置都跟著乱。
刘算盘拍了拍筐沿,“要我说,找货郎甩了,五毛一斤也成,落袋才是钱。”
唐雪抬头看他一眼。
刘算盘立刻把嗓门压低的,可话还没收,“再放下去,五毛都没人要。”
“甩给谁?”陈子云从分拣台边过来,拿起一颗擦伤果,指腹贴著那道浅印转了半圈。
刘算盘张口就答,“镇上货郎,菜市场散摊,反正不进龙门红箱。”
“货郎会怎么喊?”陈子云把果放回筐里,“陈氏出来的苹果,便宜卖,三毛五毛隨便挑?”
刘算盘嘴巴一下闭住。
这话不好听,却正打在要害上。
龙门红刚立住名头,县城人正学著看箱號,看溯源卡,看分级,一筐次果甩出去,能把前头半个月的规矩衝掉一截。
唐雪翻过一页,把县仓损耗栏摊开,“低价散卖,帐上能回钱,可名声上要亏多少,算不出来。”
沈玉兰看著那几筐果,钥匙串在指间碰了一下,“不卖也不是办法,仓不是地窖。”
“所以不能堆。”陈子云把袖口捲起,“次果要有自己的路。”
刘算盘眼睛一亮,“还有路?”
这时巷子口传来脚步声,梁国平夹著硬皮本进来,鞋面沾著灰,先看分拣台,再看墙边那排次果筐。
他没急著寒暄,直接的问:“这就是分级挑下来的?”
“擦伤,偏小,色不匀。”唐雪把帐本推过去,“精品不上柜,二等也吃不下这么多。”
梁国平翻了两页,脸色比平时更严,“县里正催果品加工试点,你这堆东西,刚好撞到口上。”
旧仓里安静下来。
刘算盘的算盘心思也收了。
梁国平指了指筐,“你们之前虽要说做加工,但也得拿试样,拿流程,拿损耗帐,光说不做,轻工局不会批。”
这句话压的实。
县里给旧仓试用,是看陈氏能不能把果走成一条线,不是让他们把次果堆成烂帐。
陈子云点头,“先做试样。”
梁国平看他,“罐头?”
“不急。”陈子云拿起一颗小果,“玻璃瓶,白糖,封口机,都不稳,直接上罐头,摊子会被一口锅拖死。”
沈玉兰眼神动了动。
她见过不少人,一听加工就喊罐头厂,喊机器,喊大场面,最后连一锅糖水都配不明白。
陈子云没有往大处吹。
他只盯著手里那颗次果。
“先做果脯。”陈子云把果放到分拣台上,“切片,浸糖,晾,试口味,试损耗,试能不能上柜。”
刘算盘下意识的问:“果脯能卖几个钱?”
“那比烂在筐里强,也比低价砸牌子强。”陈子云看向他,“它不叫龙门红精品,它叫陈氏果脯。”
唐雪的笔尖落下。
陈氏果脯试製帐。
这几个字写出来,仓里那几筐次果的味道都像变了,不再只是占地方的麻烦,而是有了去处的原料。
梁国平把硬皮本合上,“试样能拿出来,我再替你们往轻工局说话。”
“有旧设备不?”陈子云问。
梁国平眉头一挑,“你消息倒快。”
沈玉兰靠在门边,没忍住接了一句,“旧罐头厂后院有几件东西,蒸煮锅,搪瓷桶,还有一台半坏的封口机。”
梁国平看她一眼。
沈玉兰没退,“东西破是破,有两件修修能用,真烂透的也能拆零件。”
她说完,视线落到陈子云身上,很快的又移开。
那眼神不热,却比从前多了点藏不住的亮。
她见过会说的人,也见过会跑关係的人,可像陈子云这样,把一筐次果盯成一条新路的人,县里真不多。
梁国平沉声的说:“那些设备归属还没理顺,宏发也打听过,你们想碰,先把试样做出来。”
“宏发也盯著?”刘算盘脸色一垮,“他们有白糖有瓶子,再抢设备,那咱还试啥?!”
“那咱也要爭条路。”陈子云把几颗次果分开的摆好,“他们盯设备是想占名额,我们盯设备是想让果有路。”
这话落的不重。
可仓里几个人都听出了分量。
梁国平看见山楂片三个字,顿了一下,“山楂?”
“以后要试。”陈子云说,“苹果次果先做果脯,但山楂更適合片,酸味立得住。”
沈玉兰立刻的补了一句,“县郊老酒厂那边有几棵老山楂树,没人当正经货,秋后能收点样果。”
陈子云看向她,“帮我记个位置。”
沈玉兰把钥匙串往掌心一收,“成,回头我带你去。”
刘算盘凑过去看,越看越挠头,“这是不是又得花糖钱,人工钱,还有锅,还有筛子?”
“要花。”唐雪翻到外用本钱,“但这笔钱不能从精品帐里乱的扣,单独走试製。”
刘算盘一听单独走帐,反倒踏实些,“那失败了咋算?”
“也记。”唐雪把废料栏留出来,“失败也得知道败在哪,不然下一锅还赔。”
梁国平点了点头。他来之前,怕的就是陈氏被龙门红的高价冲昏头,次果一多就乱的甩,或者张口就要县里给设备。
现在看,摊子小归小,脑子没乱。
冯二婶从分拣台后头站起来,把围裙上的果屑拍掉,“要试锅,女工队能来两个人,切片晒片这种活,手不稳的不行。”
“明天先来。”陈子云说,“第一锅不求卖,只求看问题。”
刘算盘脸又苦了,“那第一锅要是全废呢?”
“废了也比烂在筐里有用。”陈子云把那颗伤皮苹果拿起来,递到他面前,“烂了,只剩损耗,试废了,还能换出法子。”
刘算盘盯著那颗果,喉咙动了动。
这帐他会算。
只是以前他只算眼前一筐,现在这筐果被陈子云这么一拨,忽然像连到了旧设备,轻工局,还有后头一条看不见的加工线。
沈玉兰把仓门往里推了推,给堆筐让出半尺地方,“那这些次果先挪后院阴处,別贴墙,別混批。”
“我来標批次。”唐雪已经撕了几张旧纸,写上日期和分级原因。
王木匠也不骂占地方了,转身去坏箱区挑木板,“我给你们拼两个晾架,別拿果片直接的摊桌上。”
仓里一下动起来。
次果筐被重新的分开,擦伤的放一边,偏小的放一边,果面不匀的另起一堆,连刘算盘都抱著空筐跑了两趟。
梁国平站在门口看著,硬皮本夹在臂弯里,脸上的严意鬆了一点。
“三天。”他说,“三天內拿个初样给我,不要求好看,但要看得出路。”
“成。”陈子云答的乾脆。
梁国平走到巷口,又回头补了一句,“旧罐头厂那边,我先不让他们乱的搬,但你们也別拖。”
这话一出,刘算盘差点乐出声。
沈玉兰却比他稳,只低声的说:“宏发听见风,肯定也会动。”
“让他们动。”陈子云看著墙边重新的码好的次果,“我们先抢时间。”
傍晚的县仓里,木架还旧,墙根潮印还在,几只次果筐却已经贴上了批次纸。唐雪把新帐页吹乾,合上时动作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刚冒头的东西。
陈子云拿起一颗伤皮苹果,用刀沿著擦痕削下一小片。
果肉乾净,酸甜还在。
他把苹果放到搪瓷盆里,声音压的不高,却让仓里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。
“精品进柜,次果进锅。”
沈玉兰望著那只搪瓷盆,钥匙串在掌心停住。
唐雪重新的翻开帐本,在试製帐第一页最下头补了一行。
加工这条路,今日起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