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下帐本那行山楂试验带刚乾,轻工局的口信就连夜送到了县仓。小会定在第二天上午,谈果品加工试点,也谈旧罐头厂那批閒置设备。
刘算盘听完就急了,手里的搪瓷缸差点磕到桌沿,“宏发卡了糖,到时候开会肯定是来抢旧设备,真不要脸啊!”
唐雪把两本帐合上,先拿布包起来,试製帐放在最上头。
陈子云看了眼那几包样品,“他们有糖有瓶,咱们有咱们帐本的胜法。”
刘算盘嘴角抽了下,“帐能当锅烧?”
“能当刀用。”陈子云把第一锅废样也放进布包,指腹压住纸角。
第二天,轻工局二楼小会议室里,长桌掉了漆,墙上掛著先进生產的旧標语。屋里坐的人不多,梁国平在左侧,贺清明端著搪瓷缸,周办事员抱著记录本。
沈玉兰站在门边,手里拎著旧仓钥匙,没坐,也没退。
马志强来得最体面,灰夹克换成了深蓝中山装,身后跟著两个搬箱的人。那两只箱子一开,白糖袋,玻璃瓶,瓶盖,几张老客户订货条,全摆在桌上。
屋里几道目光,先落在宏发那堆东西上。
马志强笑得稳,手指压著订货条,“宏发做县城果品多年,有原料,有瓶子,有客户,也有工人,旧设备给我们,才不浪费。”
他看向陈子云,话锋轻飘飘的,“听说陈氏第一锅果脯,连自己人都咽不下去。”
刘算盘脸一下涨红,屁股刚离凳,就被唐雪用帐本压住袖口。
马志强没停,“旧设备放著也要维修,交给连果脯都做不成的人,怕是又要烂一回。”
周办事员笔尖停住,贺清明也抬了头。
这话毒,偏偏咬住了陈氏最短的一截。
陈子云没急著解释,只把布包打开,先取出一个小纸包。
“他说得对,第一锅失败了。”他把纸包推到桌中央。
马志强脸上的笑滯了一下。
唐雪翻开试製帐,纸页压得平整,“我们第一锅次果三斤八两,白糖一斤二两,柴火半捆,人工三人半日。”
她停了一下,继续往下念,“成品返砂后,外甜內酸,边缘粘手,冷后发硬,判定为废样。”
屋里忽然安静,失败这东西,没人爱往桌上摆,更没人一两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唐雪没有停,又补了一句,“第一锅废掉的物料人工成本,合计二十三块五。但我们用这二十三块五,撬动的是之后上万斤次果的节约,这笔帐,我们觉得划算。”
贺清明拿起两片样品,没吃太多,只掰开看了一眼。失败样边口发硬,糖霜浮在表面,改样薄些,顏色稳了,里面也透了一点。
他把样品放回去,“第一锅废得明白,第二锅改得有方向。”
马志强脸色沉了半分,“试两锅就能拿设备,县里这標准也太低了吧?”
陈子云看向他,“宏发有糖,有瓶,有客户,那你们的试製损耗帐呢?”
马志强眼皮跳了下。
“用了普通果多少,分级损耗多少,试製废了多少,哪一锅改过,哪一批能留样。”陈子云语速不快,“拿出来看看。”
两个搬箱的人低下头,手指在箱边蹭灰。
马志强把订货条往前推,“我们宏发...有订单!”
“订单能证明有人要。”陈子云接得很平,“不能证明你做得稳,不能证明你利润率高。”
梁国平翻著唐雪的帐,眉头越看越紧,最后把帐页停在年度匯总上。
唐雪顺手递过另一册,“这是陈氏果业这几年大帐,枇杷和龙门红分开记。”
她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屋里的浮气,“今年枇杷净余两万五千六,龙门红首批和二批回款扣除木箱,运费,人工,净余七千八。”
刘算盘听到这数,背都直了。
唐雪把铅笔尖点在分配栏,“净余里,两成发工钱和补贴,四成转进木箱、县仓、果脯、山楂试验带这些新路。”
贺清明放下搪瓷缸,打断了她,“等等,你说什么试验带?”
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唐雪。
唐雪翻到帐本后页的附录,指著那一行,“山楂试验带。我们判断,县郊薄坡地不適合苹果,但我们不愿浪费,所以选择適合抗旱山楂。加工线不能只等苹果次果,必须主动布局原料源头。”
贺清明和梁国平对视一眼,眼神里的隨意彻底没了。
马志强脸上掛不住,冷笑一声,“说得漂亮,县里要的是產量,不是帐本好看。”
陈子云终於站了起来,他没看马志强,而是看著梁国平和贺清明,声音不大,却像一根钉子钉进屋里。
“梁主任,贺站长。宏发拿来的是一箱糖和一堆瓶子,这些是『本钱』。我们陈氏拿来的是一本失败帐和一本投资帐,这叫『本事』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桌上那两包样品。
“旧设备给有『本钱』的人,它最多变成一堆罐头。但给有『本事』的人,它能变成一条能自我造血,不断往前走的路。我们陈氏,要的是路,不只是一口锅。”
这番话落下,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。
周办事员把旧罐头厂设备清单摊开,“蒸煮锅一口,搪瓷桶三只,封口机一台,筛架两副。”
沈玉兰补了一句,“封口机半坏,传动齿缺一角,蒸煮锅能用,桶要重新洗检。”
梁国平沉吟片刻,“设备不拨给谁家,先给陈氏果业试用三个月。”
马志强猛地抬头,“梁主任!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梁国平抬手压住他,“设备维修,搬运,使用,损坏,全写清,三个月內拿实际產出和损耗帐说话。”
周办事员赶紧落笔,屋里只剩笔尖划纸的声响。
梁国平又看向陈子云,“你们要是只会记失败,也一样退回来。”
“成。”陈子云答得乾脆,“设备进仓当天开帐,第一锅留样。”
贺清明端起搪瓷缸,眼里带了点笑,“我抽空去看一眼,別把锅烧穿了还赖果酸。”
刘算盘这才敢喘气,嘴里小声嘀咕,“烧穿也得先记谁烧的。”
唐雪瞥他一眼,他立刻闭嘴。
马志强把订货条收回去,动作比来时重了许多。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陈子云,“三个月很短,旧设备很破,你別高兴太早。”
陈子云把两包样品重新收好,“破设备比空话强。”
马志强脸色彻底冷下来,带人出了门。
走廊里皮鞋声远了,会议室里那股绷著的气才散开。
沈玉兰站在门边,看著陈子云把失败样重新放回布包,钥匙串在掌心轻轻一响。她以前见过不少人拿成功贴脸,也见过不少人藏著败处不敢开口。
像陈子云这样,拎著废样和废料帐来贏设备的,头一个。
梁国平把试用单递给唐雪,“手续下午办,旧设备明天可以搬,但仓里位置你们自己腾。”
唐雪接过单子,先看期限,再看责任,再看设备名称。
“封口机半坏,要写明入仓前状態。”她把单子推回去。
周办事员一愣,赶紧补字。
梁国平笑了一下,“行,帐上半点亏也不吃。”
“帐清了,事才好办。”唐雪把补好的单子收起,放进县仓帐夹层。
陈子云起身时,窗外传来运输队的铃声,叮噹两下,像从旧厂那边滚过来。那批破设备还躺在灰里,锅沿缺口,封口机半残,搪瓷桶也不新。
可门已经开了。
刘算盘跟著出门,脚步轻得藏不住,“子云,这回算不算贏?”
陈子云看了他一眼,“先把东西搬回仓,能跑出第一锅,才算。”
沈玉兰走在最后,望著楼梯口那两道背影,忽然觉得旧仓那扇破门,要被他们越推越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