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锅果脯刚被唐雪包进纸里,今早供销社那头的白糖就没了。
刘算盘跑回县仓时,鞋帮子全是灰,脸比旧锅底还黑。
“一袋都没剩,马志强上午带人拉走了,连后头到的散糖票子也被宏发订了。”
清早的凉风在旧仓后院静住,灶上的余温还没散,竹筛里那点改样果脯,忽然就没了昨天的盼头。
冯二婶手里还拿著刀,听完就骂,“他娘的,咱锅才烧热,他就先伸手掐白糖。”
沈玉兰站在门边,钥匙串在掌心里压出响,眼神落到陈子云身上,没有急著说话。
刘算盘急的围著分拣台转,“白糖没了,果脯咋试?玻璃瓶也被他们订了,罐头更別提了。”
唐雪把试製帐合上,又翻到外用本钱那页,笔尖停住,没有往下乱写。
钱能算,可东西买不到,帐本也不能凭空变出糖来。
陈子云拿起一片第二锅样品,掰开看了看,果肉里那点酸还在,甜味只压住了半截。
“宏发这是不想让咱们继续试了啊。”
刘算盘一拍大腿,“那就去別的供销社问,镇上,邻县,能买多少买多少。”
“买的过他们吗?”陈子云看他一眼,“他们有现钱,有老关係,我们抢不过他的,至少现在没法。”
刘算盘喉咙一堵,半天没接上。
这话难听,却实在,陈氏刚进县,底子还薄,跟宏发硬拼原料,只会把钱耗在路上。
冯二婶咬牙,“那加工活就停了?女工队刚摸著点门路,而且次果还在筐里堆著呢。”
“不停。”陈子云把果脯放回纸包,“苹果果脯少量试,糖省著用,不扩锅,至少保证次果不会烂在旧仓里。”
唐雪抬眼看他,笔尖重新落到纸上。
“玻璃瓶也不和他们对著干。”陈子云继续说,“市场上零散收,能收多少算多少,罐头线先不铺。”
刘算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,“那咱还搞啥加工?!”
陈子云转身,从窗边那只破陶盆里摘下一片山楂苗的叶子,叶子小,边缘带著细齿。
“做山楂。”
这三个字落下,仓里几个人都愣住。
沈玉兰先反应过来,钥匙串轻轻一响,“山楂片?”
“山楂片,山楂糕,纸包小食。”陈子云点头,“它本身酸,味道立得住,不用靠太多糖把所有东西堆甜。”
唐雪在新页上写下山楂两个字,手指压住纸角,听的比谁都认真。
“纸包能走柜檯小食,不用玻璃瓶。”陈子云看向那口旧锅,“糖少,锅小,先做试样。”
刘算盘皱著脸,“可山楂哪来?苹果还有筐,山楂咱手里没几颗。”
沈玉兰这才开口,“县郊老酒厂后头有几棵老山楂树,还有东河边几户人家也有,往年没人当正经货,秋后多半餵猪或晒乾。”
陈子云看向她,“能带路?”
“能。”沈玉兰答的乾脆,“量不大,但够你们先试一锅。”
冯二婶把刀放下,眉头还皱著,“那苹果次果咋办?总不能光等山楂。”
“次果照旧分批试。”陈子云指了指筐,“但不把所有希望压在白糖上,宏发卡糖,咱就少用糖,多精湛精湛手法。”
唐雪写的很快,苹果果脯小锅试製,山楂片另开样,玻璃瓶零散收购,白糖节省领用。
刘算盘凑过去看,脸上的急慢慢退了一点,“这帐倒是能走,可山楂要真成,以后还得有树。”
陈子云等的就是这句。
他把信纸铺开,笔尖蘸了墨,先写给周石头,又另起一张给唐书记。
“村西薄坡,风口地,石头多,不適合苹果的边地,先挑出来。”
唐雪抬头,“要种山楂?”
“先试。”陈子云写的很稳,“好地就种苹果,薄地试山楂,不会抢龙门红的地,也不一口铺大。”
冯二婶听懂了半截,手往围裙上擦了擦,“山楂酸的倒牙,城里人真买?”
“酸才有人记得住。”陈子云把信纸吹了吹,“苹果卖的是体面,山楂卖的是口味跟方便。”
沈玉兰站在旁边,眼神里透著股异样的光。
她见过被人卡住就满县城求人的,也见过硬著头皮加价抢货的,像陈子云这样,被人掐了糖袋子,转头就想到地里种什么的人,真少。
傍晚那趟邮政车走时,信也跟著走了。
龙门乡收到信,已经是第二天晌午,周石头刚从西沟回来,裤腿卷著泥。
他看完第一句就挠头,“山楂?咱苹果还没扩够呢,他又惦记酸果子?”
唐书记把信接过去,读完没急著表態,先让人去喊老陈。
老陈披著旧外衣过来,腿脚比前阵子稳了些,听完山楂试验带几个字,烟杆在手里转了半圈。
“村西那片薄坡,种苹果费水,风还刮果面,真不一定划算。”
周石头还是彆扭,“可山楂能值几个钱?”
老陈看他一眼,“以前枇杷也没人当金疙瘩,你忘了?”
周石头嘴巴闭上。
这话一出,旁边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也不吭声了,陈家这几年最嚇人的地方,就在於那些没人当回事的东西,到了陈子云手里,总能多出一条路。
唐书记把信折好,“先小片试,不许乱占地,不许谁家一听有名头就往里塞坡。”
何老蔫刚好从村西回来,听见这话,忙往前站了半步,“那片地我熟,哪块石头多,哪块存水,我能记。”
周石头瞥他,“你別又记著记著,给自家亲戚多划两垄。”
何老蔫脸皮一热,罕见的没顶嘴,“这回按规矩来,谁乱伸手,我先记他。”
老陈低头磕了磕烟杆,“山楂酸,人心別跟著酸,先把地看准。”
唐书记点头,当场定下,村西薄坡先量三小块,只做山楂试验带,成活,土性,坡向,全都记。
消息散到村里,果然有人嘀咕。
“龙门红那么值钱,不种苹果种山楂,这不是放著肉不吃啃酸枣?”
“陈子云怕是县里钱挣多了,开始折腾花样。”
也有人压低声音,“你少说两句,前头笑他种枇杷的人,现在还想进合作社呢。”
这些话传到老陈耳朵里,他没去骂人,只站在村西坡口看了一阵。
坡地薄,草根里夹著碎石,风从沟口往上刮,吹的人睁眼都费劲。
这种地硬拿去种苹果,浇水,护果,防风,全是亏出来的麻烦。
他忽然有点明白儿子了。
地也跟人一样,不能只看別人穿什么衣裳,就硬给自己套什么衣裳。
县仓这边,沈玉兰带陈子云去了一趟老酒厂后头。
几棵山楂树歪在院墙外,枝条乱,果子还没到熟透的时候,青红混著掛在叶底。
看树的是个老头,听说有人要收山楂,先愣,后头又怕人压价,手在裤腿上蹭了半天。
“这玩意儿酸,往年孩子摘著玩,你们真要?”
陈子云摘下一颗,咬了一小口,酸味直衝牙根,刘算盘在旁边看的脸都皱了。
“要。”陈子云把果核吐到掌心,“先订样果,熟了按斤收,不混烂果。”
老头眼睛亮了,嘴上却还硬,“那价钱不能太低。”
“按样果价走,5毛一斤,先少量。”唐雪已经把小本拿出来,“树主,数量,採摘日,都写清。”
老头看著她写字,脸上那点不踏实慢慢落了地。
回仓路上,刘算盘还是没忍住,“子云,这山楂酸成这样,真能卖?”
“酸能做文章。”陈子云把几颗样果放进搪瓷盆,“怕的是没味,没记性。”
沈玉兰走在旁边,没说话,嘴角却压了一下。
傍晚,唐雪把两本帐並排放好,而旧仓后面是冯二婶几人继续忙著做果脯。
一本是陈氏果脯试製帐,第一页还夹著第一锅废样,第二锅改样。
另一本是新开的,封皮上只写了五个字。
山楂试验带。
她写完后,没有立刻合上,而是看向陈子云,“这一页写下去,村里那头又要有人睡不著了。”
“睡不著就对了。”陈子云把那几颗青红山楂倒进白瓷碗,“宏发抢糖,抢瓶,抢的是眼前。”
他拿起一颗山楂,酸味还沾在指尖。
“咱们种以后。”
唐雪的笔尖停了停,跟著就在页脚补下一行。
县仓受原料所困,改开山楂样品线,村西薄坡同步试种。
油灯下,那行字不响,却像一粒种子,落进了纸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