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假零七號箱子,还歪歪扭扭地扣在墙角。
刘算盘还在骂骂咧咧,觉得就该拿著这箱子直接砸到宏发果业的门上去,让他们当著县城人的面丟脸。
陈子云却盯著那只假箱,摇了摇头。
他知道,现在闹上门,马志强赖掉就是,没有抓到现行,一切都是空话。但他更清楚,马志强这么干,说明他已经急了,接下来只会盯著龙门红死咬不放,路子也只会越来越野。
陈子云的目光从那只假箱子上移开,落到了后院那几筐堆得快冒尖的次果上,眼神忽然变了。
“他以为我们的命根子只有龙门红,”陈子云的声音很低,“那我们就让他看看,连我们挑剩下的东西,都能变成一把刀。”
他转向唐雪和刚从后院过来的冯二婶。
“不等了!把之前试好的果脯和山楂片,立刻包出来!第一批,明天就送去百货柜檯!”
第一批纸包果脯,就在这股火气里包了出来。
包装真算不上体面,黄草纸裁成巴掌大,外头用细麻绳一扎,纸角盖著陈氏果业的小红章。
刘算盘盯著那章看了半天,脸皱成一团,“这玩意儿摆百货柜檯,会不会太寒酸了?”
“寒酸就少摆点。”唐雪把试卖批次单压平,笔尖落得很稳,“苹果果脯三十包,山楂片十二包。”
沈玉兰从旧货架上取下木盘,拿布擦了两遍,“纸包不怕寒酸,怕沾灰,先用油纸垫底。”
冯二婶带来的两个女工站在后院门口,手上还沾著糖,眼睛却亮得藏不住。
她们以前只会挑果,擦果,装箱,今天亲手包出来的东西,要去百货柜檯见人了。
“试卖就是试卖,今天不求卖空,求看清楚谁买,谁是我们真正的用户。”陈子云拿起一包山楂片,捏了捏纸角,
刘算盘听得直咧嘴,“卖东西还盼著慢,你这帐我是真学不会。”
“慢有慢的用处。”陈子云把纸包放回盘里,“快了,只看见热闹,慢了,才看得见人心往哪儿转。”
百货柜檯上午还在卖龙门红,箱號朝外,溯源卡压在边上,旁边新添了一个小木盘。
售货员看著那堆纸包,眉毛先皱了,“邱主任,这东西咋说?果脯我晓得,可这纸包也太素了。”
邱建明也没底,他拿起一包看章,又看价签,1元,“陈子云,你这价可不低,真有人买?”
“先摆。”陈子云站在柜檯侧边,“不催,不喊,谁问就给一片他尝。”
小木盘刚摆好,就围来几个看稀奇的人。
一个拎菜篮的妇女拿起一包,看了看又放下,“这点东西,还不如买半斤苹果,孩子吃两口就没了。”
旁边男人也笑,“纸包糖果似的,哪像是百货会卖的正经货。”
售货员脸上掛不住,手指在小刀柄上搓了搓,“同志,可以尝一点,苹果果脯,陈氏果业出的。”
妇女尝了一小片,嚼了两下,没说买,只点点头,“味道还行,就是贵。”
第一轮人散了,木盘上只少了两片试吃。
刘算盘站在后门边,心都快从喉咙眼里蹦出来,“这要是卖不动,咱后头那几锅咋办?”
唐雪没看他,只在本子上写,辰时,试吃七人,购买零包,嫌纸包轻,嫌价高。
这几个字落下去,比没卖出去还刺眼。
冯二婶从后门探头看了一眼,脸色也沉,“是不是我糖火还没掌准?县里人嘴刁?”
“不是味道的事。”陈子云看著柜檯,“他们还没找到为啥买它。”
晌午前,一个穿蓝布工装的年轻女工停在柜檯前,目光先落在山楂片上。
她尝了一片,酸得眼睛眯了一下,很快又伸手拿第二片,“这个带劲,多少钱一包?”
售货员赶紧报了价。
女工掏钱买了一包,又笑著说,“我们车间有个姐妹晕车,下班坐班车老犯酸,这个兴许管用。”
第一包卖出去时,刘算盘差点拍大腿。
唐雪却只把购买人和缘由记下,字写得比刚才更细,车间女工,晕车,山楂片一包。
陈子云看见这行,指尖在桌沿上点了点,“山楂片不要跟苹果放一堆,单独写酸甜开胃,路上带。”
邱建明听完,立刻让售货员取块小纸板,照著这几个字写了,夹在木盘后头。
牌子刚立上,一个带孩子的妇女又停了。
小孩盯著山楂片,舌头舔了舔嘴唇,妇女嫌贵,可听见路上带三个字,还是买了半包价的小试包。
唐雪抬头看陈子云。
陈子云点了点,“小试包可以留,別太多,山楂片先分两种,整包和小包。”
苹果果脯还是慢。
它不像山楂片,一口酸甜能把人鉤住,苹果果脯更温,嚼完才有回味,可柜檯前没人愿意慢慢嚼。
刘算盘又急了,“苹果果脯量最大,山楂片才十二包,这不是反过来了?”
“所以它不能单卖。”陈子云看向龙门红木箱,“礼箱里附一小包,买整箱的人先吃到。”
邱建明眼神一动,“送?”
“不白送。”陈子云拿起一包果脯,“礼箱加价1毛,写清楚有果脯试包,送人好看,也让人晓得陈氏不只卖鲜果。”
售货员听明白了,马上接给一位单位採购,“同志,整箱龙门红可以配一小包果脯,接待盘里也能摆。”
那採购原本只看苹果,闻言拿起纸包,捏了捏,“招待所茶盘上倒能放,瓜子花生摆多了也腻。”
下午两点,招待所採购回头要了六包苹果果脯,三包山楂片。
这单不大。
可它不是一个人尝鲜,而是一个场景开了口子。
唐雪记帐时,笔尖停了停,“招待所接待盘,苹果果脯六包,山楂片三包,回访口感。”
沈玉兰靠在县仓门口,听完这数,轻轻碰了一下钥匙串,“这东西怕是不该挤鲜果柜。”
陈子云看向她。
“县仓里面给干品单独腾个角。”沈玉兰说,“鲜果怕潮,干品也怕,混著放早晚乱。”
唐雪立刻翻到仓位页,补了一行,乾果品角,垫高,避潮,留样单独存放。
王木匠徒弟听见要腾架,抱著木板就往后院走,“我师父说了,乾货架不能贴墙,免得回潮。”
刘算盘终於笑了,“卖了十来包,就要单独起架,这架子会不会比货还贵?”
“架子不看贵不贵,看后头每天有没有货走。”唐雪把帐本合上,又很快打开,“今天还没收尾。”
傍晚前,柜檯上的山楂片剩下两包,苹果果脯还剩十七包。
数字不漂亮。
跟龙门红半天卖空比起来,甚至有点慢得磕磣。
可邱建明拿著小单子过来时,脸色却比上午稳多了,“招待所说,明天再拿十包,县医院那边也问了小包山楂片。”
刘算盘一把抢过单子,看了又看,“就这点钱,还不够龙门红一箱零头。”
“零头才嚇人。”陈子云把单子递给唐雪,“一箱龙门红卖完就没了,果脯和山楂片能天天补。”
唐雪没有接话,算盘珠子在她指尖拨了几下。
次果如果低价甩掉,只能回一笔小钱,还伤名头,可做成果脯,扣掉糖,纸,人工,柴火,剩下的钱虽细,却能反覆流。
她把今日小帐算完,抬头时眼神亮了些,“苹果果脯净余不多,山楂片净余更稳,关键是损耗低。”
“还有。”陈子云指著剩下的苹果果脯,“卖不完不急著降,明天继续摆,三天看復购。”
沈玉兰把干品角收拾出来,旧货架垫了木脚,下面离地半尺,旁边贴著一张小纸,陈氏乾果试卖。
纸很小。
可它贴上去后,县仓里就不只是鲜果中转点了。
冯二婶晚上收刀板时,特意问了一句,“明天女工还来不来?”
陈子云看著干品架上的纸包,“来,山楂片加一锅,苹果果脯按今天的反馈改小包。”
冯二婶立刻笑了,转身就去喊人洗筛子。
唐雪把试卖帐夹进县仓帐后头,又单独抽出一张纸,写下陈氏干品小帐。
刘算盘盯著那页纸,忽然不急了。
这钱確实不响。
可它天天有。
夜里仓门关上时,假零七號还扣在墙角,暗號册压在帐本夹层,干品架上剩著几包没卖完的果脯。
陈子云看了那几包纸货一眼,心里反倒踏实。
卖得慢,不怕。
怕的是卖一次就断。
唐雪把今日净余写在页脚,数字小得不起眼,却像灶膛里没灭的火星,明天还能再添一把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