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批果脯刚稳住,第二批山楂片也开始往百货柜檯送,宏发那边就坐不住了。马志强看著陈氏果业一天天把次果做成了钱,连箱子都立了规矩,牙根都咬紧了。
低价果没把人挤走,仿箱也没把名头搞乱,他盯了半天,最后把主意打到卫生上。
这一下,倒是够毒。
旧仓本来就破,潮气重,墙根发灰,晾架也只是临时搭的,真要挑刺,一眼就能挑出一串来。马志强没亲自出面,找了个熟人,几句话递到县卫生口,说旧仓里搞果脯加工,晾晒露天,设备简陋,果品卫生不稳,建议查一查。
这封举报一落下去,县里人也不敢含糊。
旧仓后院那口大锅刚熄火,门外就来了人。
不是百货,也不是副食品公司,是县卫生口的两个人,身后还跟著个脸生的年轻办事员,手里夹著本子,进门先扫了一圈地面。
唐雪正把果脯样包往干品架上摆,动作一停,抬眼就看见那几张冷脸。
沈玉兰站在门边,钥匙串在掌心一紧,没出声。
陈子云从切片台那头走过来,身上还带著一层淡淡的糖气,眉头没皱,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
“来干嘛的?”他问。
“接到举报,说你们这里卫生不过关,返潮,露天晾晒,旧设备也不合標准,先看现场。”带头那人没接话,只翻开记录本,声音硬邦邦的。
刘算盘正在后院抱纸包,听见这句,脸一下变了。
他最怕这个,县里別的事还能扯,卫生口要是卡下来,这一仓的果脯和山楂片都得跟著趴窝。
陈子云没急著辩。
他知道宏发那边盯了半天,低价抢柜檯没抢动,防偽又仿不出来,最后能下手的,只剩这一口破仓。
这地方確实旧,墙皮掉过,窗缝也漏风,可越是这样,越得让人看见规矩。
唐雪把帐本往桌上一放,抬手把围裙往后扯了扯。
“先看帐。”
她声音不高,却很稳。
“清洁记录,用水记录,废料处理记录,昨天到今天都有。”
那办事员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这破仓里还真有帐。
唐雪翻页的手很快,哪天洗了台,哪天换了水,哪次切片台擦了两遍,哪只废料桶清了出去,一条条都写著。
字不花,可每一笔都压得实。
检查的人往前走,先看洗手处。
旧水泥台新砌不久,水龙头还泛著亮,旁边掛著毛巾和肥皂,虽然简单,倒也齐整。
再看切片区,案板分得明白,生果和成品没混,煮製锅边还立著一块小木牌,写著“切片区,非操作勿入”。
“这是谁写的?”年轻办事员问。
“我。”唐雪答得乾脆。
她翻到后页,又把废料桶那栏推过去,“每天定时清,桶都有盖,果皮和坏样分开记,不让混。”
带头那人脸色鬆了些,却还是指著晾架说。
“这边呢,露天晾晒,灰大,怎么防?”
陈子云没爭,转身就把那一排晾架给他看。
外头新加了纱罩,架脚也垫高了,风能过,灰进不去。
他指了指旁边的小窗,“阳光够的地方不多,能晾的都在这儿,实在不行就改成风乾,少量多批。”
检查的人走了一圈,问题也跟著一条条出来。
“洗手台还得再抬高一点。”
“切片台边角要再磨平。”
“废料桶盖子要换结实的。”
“晾架跟墙的距离不够,回潮风险还在。”
这话不算客气,可都不是空话。
沈玉兰站在一边,听著听著,反倒慢慢把肩膀放下去了。
她原本还担心这事一来,旧仓就得被按死。
可人家不是一棍子打死,是真查,是真挑毛病。
刘算盘在旁边憋得脸发白,等人说完才小声骂。
“这举报八成是宏发搞的。”
陈子云看了他一眼,没接这句。
宏发要的就是这个,逼你慌,逼你乱,逼你把前头辛苦攒下的路自己踩坏。
他偏不慌。
“能改,现在就改。”
他把袖子一挽,先去搬水泥。
“王木匠,外头那块板再换一遍,边口磨平。”
“沈玉兰,去找两块新的白瓷砖,洗手处再包一圈。”
“唐雪,把整改项单列出来,今天就记。”
“刘算盘,別站著,去把废料桶清了,桶盖要结实的。”
话一落,后院一下忙开了。
王木匠的徒弟抱著木料就去削边,沈玉兰转身出门,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。
唐雪坐回帐桌前,翻出一页空白纸,笔尖压得很稳。
她一边写,一边把今天查出的整改项分开记。
洗手台抬高,瓷砖补贴,切片台边角重磨,废料桶换盖,晾架离墙加距,后院通风补纱。
检查的人没走,就站在旁边看他们改。
这倒也少见。
一般被举报的地方,先是嘴硬,再是著急,最后才认栽。
陈氏这边倒好,连一句回顶都没有,直接动手。
太阳偏到西边时,洗手台重新抬了一截。
王木匠把切片台角磨得发亮,手掌一摸,连毛刺都没了。
沈玉兰抱回来的白瓷砖不多,可贴在台边,旧地方一下清亮了不少。
冯二婶带著两个女工赶来,给每个人又发了套袖和围裙,还当场把头巾扎紧,连袖口都收得严严实实。
“这样才像个样子。”她低声说。
那办事员原本还拿著本子记,记著记著,笔尖也慢了。
他瞧著这破仓里的人忙进忙出,忽然有点说不出话。
地方確实旧,可规矩立得很细。
不是摆给人看的那种细,是一眼能看出有人真在这里干活的细。
黄昏时,整改完的东西重新摆回去。
唐雪把整改记录压在帐本最上头,写完最后一笔,抬头看向检查的人。
“现在能不能再看一遍?”
带头那人重新进来,走到晾架边又看了一遍,手指在纱罩上摸了摸,最后点了点头。
“地方还是旧,毛病也还有。”
他顿了顿,“不过流程清楚,整改也快,先按整改后继续试,不封。”
这几个字落下来,刘算盘差点一屁股坐地上。
他刚才一直憋著气,这会儿才敢喘。
冯二婶也鬆了,抬手把围裙上的木屑掸掉。
沈玉兰靠在门边,钥匙串轻轻一碰,嘴角没压住,微微动了一下。
人走后,后院剩下一地忙过的痕跡。
新砌的洗手台还带著湿气,瓷砖边角在夕阳下泛著白光。
陈子云站在门口,看著这间旧仓。
它还是破,墙还是旧,门还是那扇老门,可现在谁再说它只是一间破仓,连他自己都不信。
唐雪把整改页夹进帐本,抬眼看他。
“他们要是真封了呢?”
“封不了。”
他答得平静。
“宏发想借卫生卡死我们,可他们忘了,破仓能改,流程能立,路也能往前走。”
唐雪没接话,只把帐本合上,手指在封皮上轻轻压了一下。
这一下很轻,却像把今天的风雨都压住了。
陈子云望向后院那排刚晾起的果脯,灯光一照,糖面泛著一点细亮。
这地方以后还会被盯,还会被查,还会有人不服。
可至少这一次,宏发想用一张举报纸压垮的东西,没压住。
“刘算盘,你过来一下。”陈子云继续说,“你去找贺站长订几批黄桃苗,我们的事业不能停。”
旧仓没封。
规矩倒是又厚了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