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仓复查通过的第二天,陈子云把信託邮政车带回村里,只写了半页纸,让老陈和陈母进县看看。
陈母收到信时,手还沾著灶灰,反覆看那几个字,嘴上说县里路远,眼睛却已经往柜子里找乾净衣裳。
老陈坐在门槛边,烟杆横在膝上,听完只哼了一声,“看啥,看他在县里出洋相还是看他吃香喝辣。”
话是这么说,他第二天起得最早。
天还没亮,陈母就蒸了几个红薯,又用布包了两只鸡蛋,怕儿子忙起来忘了饭点。
老陈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扣子扣到最上头,出门前还嫌陈母磨蹭,脚却在院门口等了半晌。
班车从山路晃出去,车斗里坐满赶集的人,竹篮碰竹篮,布包挤布包,一路全是土腥味和汽油味。
陈母扒著车板往外看,县城的楼一露头,她手指就攥紧了布包,像怕一鬆手,儿子在县里那点根就没了。
老陈嘴上不问,眼睛也没閒著。
街边有卖搪瓷盆的,有修自行车的,有穿蓝布罩衣的售货员从百货后门进出,县城比龙门乡热闹太多。
陈母小声说,“子云这经营点,会不会就在百货边上?”
老陈没答,只把烟杆往怀里按了按。
他们到后巷时,陈子云正从旧仓门口搬木箱,袖口卷到手肘,手背上还有一层没洗净的灰。
陈母停在巷口,愣了好一会儿。
她以为县里经营点该有亮堂门脸,至少也该有块新牌子,可眼前只有一扇旧仓门,门边墙皮掉了几块。
木架靠墙,分拣台摆在通风口,后院晾架罩著纱网,几只带编號的木箱平码在地上,空气里混著果香和木屑味。
“妈,爸。”陈子云放下箱子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路上顛得慌吧,先进来坐。”
陈母没先坐,先去看他袖口。
“你这手咋又弄成这样,县里不是做生意的地方么,咋还跟在坡上刨土一样。”
陈子云笑了下,“做果子生意,离不开脏活。”
老陈跨进门,先看屋顶,又看墙根,再看那口刚刷乾净的大锅,眉头当场皱起来。
“这也叫进县?”
沈玉兰正在门边核钥匙,听见这话,脸上不动,眼神却往陈子云身上扫了一下。
陈子云没解释,只带著两人往里走。
“鲜果走这边,上午进仓復检,下午送百货,干品放后头,果脯和山楂片不跟鲜果混。”
唐雪坐在帐桌边,正核一张回箱单,听见动静站了起来,手里还压著铅笔。
“叔,婶子。”她叫得很稳,又把桌边的凳子拉出来,“坐这儿,刚擦过。”
陈母看见她,眼神先软了半截,“你也跟著忙成这样?”
唐雪低头看了看袖口,笑得不张扬,“帐桌不沾泥,已经比坡上轻鬆了。”
刘算盘抱著一摞押金单从后门挤进来,看见老陈,立刻收了嘴上那点碎话,规规矩矩喊了声叔。
他刚喊完,百货的小伙子又跑到门口,“唐会计,邱主任问今天那三箱能不能提前半个钟头送。”
唐雪翻开本子,看了一眼出仓栏,“二號箱补了暗號,还没核回,先送一號和五號,三號等陈子云看完果面再走。”
小伙子连忙点头,接单时手都不敢压皱纸角。
陈母看著这一幕,慢慢不说话了。
她不懂什么县仓帐,也不懂暗號和出仓单,可她看得出来,这些人不是隨便来喊儿子跑腿的。
这里每只箱子往哪去,谁签字,谁回款,全有人盯著。
老陈走到分拣台边,拿起一只修过的箱角看了看,又翻到箱底,看见里头那个小小的暗记。
“这小弯弯,也是你弄的?”
“防人仿箱。”陈子云接过箱子,“有人想拿假箱卖假货,咱们就得別让別人装这个空子。”
老陈听完,半天没接话。
沈玉兰端来两只搪瓷缸,递给陈母,“热水,婶子慢点喝,这仓破,凳子倒还稳。”
陈母连忙接过,“麻烦你了,姑娘。”
沈玉兰没多客套,转头就去后院看晾架,像这旧仓里每个口子都该有人守。
老陈坐下后,眼睛还在四处转。
他看见墙边的卫生整改记录,看见废料桶加了盖,看见洗手台还带著新砌的水泥印子,脸上的嫌弃一点点淡了。
“你们昨天挨查了?”他问。
“有人举报。”陈子云把一包山楂片放到桌上,“没封,倒逼著我们补了规矩。”
陈母一听举报,脸色立刻紧了,“谁这么缺德?”
“缺德的人多。”陈子云把纸包推给她,“咱不能靠別人不使坏过日子,只能把自己这边扎紧。”
唐雪正把回款单夹进帐页,听见这话,笔尖停了一瞬,又继续落下。
陈母拆开纸包,拿了一片山楂片尝,酸得眼睛眯起来,却又点了点头。
“这个带劲,村里的娃儿肯定爱吃。”
刘算盘在旁边立刻来了精神,“婶子,这东西卖得慢,可天天有小钱进帐,昨天山楂片净余比苹果果脯还稳,也多亏了村里头周石头一群人种的卖力。”
唐雪抬头看他一眼。
刘算盘立刻把后半句咽回去,转身去抄单。
陈母被逗得笑了一下,刚才那点心疼也散了些。
邱建明就是这时候进来的。
他手里拿著百货回单,进门先喊陈子云,又看见老陈和陈母,態度立刻正了几分。
“叔,婶子,你们来了正好,陈氏这边的货,县百货现在是真离不开。”
老陈抬眼看他,“离不开也別催太狠,人不是铁打的。”
邱建明被堵得一愣,隨即笑了,“这话该记,回头我少催他,多催柜檯。”
梁国平也从巷口过来,看了一圈旧仓整改,点了点头,“地方还破,规矩比上回更清楚了。”
他说完,视线落到唐雪帐桌上。
“县仓这边,帐还是唐雪管?”
陈子云没等唐雪开口,直接应了,“县里经营帐,唐雪说了算,货出去,钱回来,手续过不过,她点头才算。”
唐雪耳根有点红,可她没有躲。
陈母坐在凳子上,手指慢慢鬆开布包。
她原本担心唐雪跟著儿子在县里吃苦,又怕外头嘴碎,可这一刻看见紫云和眾人都向著她,心里反倒踏实了。
老陈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只把烟杆在膝上转了半圈。
过了会儿,他才看向陈子云,“你这仓,破是破,倒真在转。”
陈子云点头,“先转起来,再慢慢修。”
老陈站起身,走到门口往里又看了一遍。
旧仓不体面,墙旧,架旧,锅旧,连门槛都被车轮磕出缺口。可鲜果进来,干品出去,帐页翻动,木箱回收,一切都在动。
他忽然想起当初那片坡。
也是瘦土,杂草,石头,村里人路过都笑,可后来枇杷结了,苹果也红了。
“这地方像块薄坡。”老陈低声说。
陈母没听清,“啥?”
老陈把烟杆收进怀里,声音硬了些,“破归破,像能长东西。”
陈子云看著父亲,胸口那点酸胀被他压了下去。
陈母走前,还是把布包塞给他,里头的红薯已经有点凉,鸡蛋却还完整。
“再忙也吃,唐雪你也盯著他,別让他把饭当帐算。”
唐雪接过布包,眼里带了点笑,“婶子,我盯著。”
老陈走到巷口,又回头看了眼旧仓门。
“县里这一步才开头,別想著一步吃成胖子,仓要修,人也要顾。”
陈子云站在门口应了声,“记著。”
班车带著父母离开后,后巷又恢復了忙碌。木箱要出,干品要包,洗手台边还晾著刚洗过的套袖。
唐雪回到帐桌前,把今天父母来县这一笔写进夹页,字很小,却压得稳。
陈子云看著旧仓门口那块还没换新的木牌,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。
这破仓让父母看见了苦,也让他们看见了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