延熙十五年,二月九日,成都。
皇城东侧东宫,天色將明,湿气尤重,一伍护卫在太子中庶子张郁的带领下,等在轻雾环绕的东宫寢殿门外。
张郁垂手侍立,伍长手牵马绳,四名护卫分列青伞盖车两侧及车后。
不多时,寢殿大门缓缓打开,太子刘璿身穿朱色朝服,头戴远游冠迈步走出。
张郁趋步走上台阶,施礼道:“臣见过殿下。”
刘璿看了一眼张郁,淡淡问道:“今日谁人讲学?”
张郁回道:“中散大夫譙公。”
“譙周?譙允南?”刘璿微微一愕,直呼姓名。
张郁神色微凝,对刘璿的称呼大感意外,迟疑应道:“唯。”
“也罢,该是时候了。”刘璿微微摇头,迈步走下台阶,踩著马车侧方的木台登上马车,回望一眼还愣在台阶上的张郁,喝道:“还不走?”
张郁一惊,趋快步走下台阶,朝著刘璿施礼请罪:“臣无状。”
刘璿摆摆手:“前面引路。”
“唯!”张郁应下,心思莫名来到马车前面,当前开路。
马车缓行,刘璿跪坐软垫之上,腰杆挺得笔直,目光看著往后倒退的高大墙壁,眉头渐深。
三日前,他发现自己穿越到了三国时代,成了蜀汉太子刘璿。
穿越成太子,自然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好事。
但若是亡国、惨死、子孙绝灭的太子呢?
兴奋之情持续半日,刘璿就不得不思考未来之路。
想过顺著歷史投降,可躲过了成都之乱,还有八王之乱,五胡乱华,他当真每一次都躲过?
也想过大难之时,偷偷溜走,先不说能不能走,即便走了,司马家掘地三尺也定要把他这位蜀汉太子挖出来。
於他身份而言,除了復兴汉室,没有第二条路可走。
至於復兴汉室,他也思虑良多,第一个便是偷偷杀了刘禪,以新帝身份重整人心,趁司马家还没有彻底掌控魏国开启北伐。
可歷史上,姜维也就是这一两年开启频繁北伐,最后结果却是国破家亡。
蜀汉之难不仅是国力不足,人心不齐,也在於人才偏少,从天子到文武还多生怠惰。
试想,当日代替诸葛瞻出兵迎击邓艾的是霍弋、罗宪其中一位,哪怕不敌,也不至兵败身死,让邓艾驱兵成都城下。
嗅著冷气,刘璿轻轻一嘆:“看来,这个譙周还有用,明知此人心不在汉,也得设法降服!”
譙周被誉蜀中孔子,包括罗宪、陈寿、文立等等在內的蜀汉后期俊杰,都是此人弟子。
车驾往前,离开寢殿,便见一条长长復道,西侧为官署和讲堂,乃刘璿平日进学,属官办公之地。东侧为大殿,乃刘璿平日举办宴会、仪式的场所。
偏狭的宫室,和刘璿在影视剧中看到的相去甚远。
割据小国,连刘禪的皇宫都是当年益州牧府扩建而来,他的太子东宫如此也並不出奇。
讲堂之外,车驾缓缓停下,护卫放下木台,刘璿从车上走下,迈步进入,內里殿外,一人正在等候。
此人便是中散大夫譙周。
譙周见刘璿进入,立刻上前相迎,忽然发现,刘璿目不转睛盯他,神色不似往日,心中奇怪,又不好细究,待刘璿走到台阶下,施礼开口:“臣见过殿下!”
刘璿缓步踏上台阶,盯著譙周,嘴角不觉翘起。
怪不得连诸葛亮看到譙周都忍不住发笑,此人额头硕大,眼睛几乎突出眼眶,脸颊又偏小,看上去竟好似后世影视剧中的外星人。
登上台阶,刘璿也不理譙周,径直迈步入殿。
见刘璿无视而过,譙周自然愈发迷惑,身子站直,目光看向张郁。
张郁也愣在台阶上,微微摇头。从先前直呼譙周姓名,到现在面对譙周之礼不回,这不是太子作风。
早年间,刘璿还好骑射,出入无度,但经前太子中庶子霍弋劝諫,已变得为人称颂,郤正就曾赞太子曰:奉亲虔恭,夙夜匪解,有古世子之风,接待群僚,举动出於仁恕。
二人迟疑之际,一道声音从殿中传来:“让余人都出去,你二人进来。”
譙周和张郁微微一怔后,譙周先行,张郁对护卫挥了挥手,一前一后趋步入殿。
殿中,刘璿已跪坐案桌之后,兀自整理衣袍。
譙周从延熙元年刘璿被立为太子开始就在东宫为官,哪怕入朝当了中散大夫,也依旧侍奉刘璿,故进入之后,主动开口:“殿下今日是否有事告知?”
刘璿抬起头,微微一笑:“譙公所言,一语中的!”
譙周道:“臣请殿下吩咐。”
刘璿目光一沉,缓缓开口:“数日前,北方传来消息,司马师升任偽魏大將军,父子两代操控权柄,可知偽魏已名存实亡,卿以为然否?”
譙周想不到平日只论学问的刘璿忽然对时事说出见解,思虑了一瞬,应道:“想来应是如此,然则……”
不料,譙周话还未完,刘璿又开口道:“既然司马师掌控权柄,必然要为篡位谋国铺路,行曹氏故事,想来待其扫平內部不臣之后,应该会起倾国之兵,建灭国之功,而后称帝,是也不是?”
譙周被刘璿打断话语,脸色微微凝重,但依旧不恼,略微一思,应道:“是。”这一次,没有多做表述。
张郁奇怪地偷看了一眼刘璿,总觉得今日太子似乎在针对譙周,不过眼下议论大事,他也不好多言,只是跟著点头。
这时,刘璿忽然神色悵惘,目光幽幽,嘆息道:“昔年丞相第一次北伐,雍凉之地还需洛阳援军,偽帝曹睿也亲自赶赴长安。但此后,雍凉日渐恢復,丞相再北伐,洛阳竟不派兵支援。”
“如今想来,雍凉之兵就可敌我大汉,若司马家以倾国之兵为篡国立功而来,我大汉恐有累卵之危啊。”
丞相指已故丞相诸葛亮,诸葛亮死后,刘禪再未设立丞相。
譙周、张郁脸色同时变得紧绷,陷入思考。
细看之下,张郁眼中惊恐彷徨,身体也仿佛被定住,一动不动。
譙周眼中却无太多惊色,只复杂流转,最终渐从思索转为释然,仿佛是说,原来会如此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