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璿一眼看出自己的话,嚇到了张郁,也仿佛给譙周解了“惑”。
“殿下,若如此、如此,不一定会如此!说不得偽魏兴兵会朝东吴而去!”张郁惊恐之后,急出策略,“且司马师內部尚未討平,我国可趁机北伐,使其內外难以兼顾!”
能被选为东宫属官,张郁自非庸才,参考霍弋、罗宪,虽不惊才绝艷,却也是一时之选。
譙周思绪变得清晰,他已有感大汉恐难久存,只是不知何时何种方式,想不到今日从刘璿这位大汉太子的口中听到了结果,心中竟有一抹荒诞之感,听了张郁的话,神色一换,缓缓开口:“中庶子所言谬也,吴有长江之险,国力又胜我,若司马师为篡国建功,必然奔我大汉。”
“啊!”张郁惊叫一声,辩道:“延熙七年,大將军督镇北大將军等,不也破了偽魏之兵么?”
譙周不缓不慢道:“曹爽庸人何比司马师?不过中庶子后面所言確有道理!”转过头,看向刘璿,朗声道:“殿下忧虑过甚,司马师討平內部,还不知需多少时日?此时,我朝联合东吴北伐,內外交困,北方碎裂,则大汉幸甚!”
张郁神色稍缓,轻轻吁气:“譙公之言是也!”
刘璿对二人的见解不置可否,等二人说完,缓缓开口:“孤日有所想,夜有所梦,梦中果见司马家兵马兵临成都!”
张郁、譙周脸色微微挣扎,刚还在分析时事,又事关大汉存亡,怎么突然说起梦事,还司马家兵马兵临城下?
刘璿不理二人,继续道:“如此危难之时,多人劝陛下往南中,东吴,不想譙公站了出来,劝陛下说,南中不可守,东吴不可往,唯投降才能保全,又发誓力保,司马家定会善待我刘氏,也会保全益州百姓。”
说罢,刘璿目光灼灼看向譙周。
譙周面色一僵,瞪大双目看向刘璿。你做梦,在梦中践踏我,所以在早上迁怒我?
张郁心中一悟,嘴角轻抽,刘璿竟因梦境迁怒譙周?
“兵临城下,投降就投降吧,可谁料司马家兵马入城之后大兴杀伐,百姓士人尸横遍野,就连孤也未能躲过,子女被屠,妻妾被掳,孤也死在小人手中。”
“孤死后,魂魄飘在成都城上,竟见譙公高坐司马家宾座,反倒是孤的尸骸无人在意。春秋大义,守节之臣都会冒死给故主收敛尸骨。譙公劝降天子也就罢了,可当了孤的师父十五年,连孤的尸骸也不去收敛,是否太过?”
刘璿语调逐渐悲凉,仿佛此事真发生过一样。
张郁愕然无语,可碍於眼前离奇,不便开口。
譙周心下愤然,面露慍色,他不仅是刘璿十五年的师父,还是先帝刘备时期的老臣,益州称颂的蜀中孔子,现在太子以梦境责他,实在荒谬至极!
“太子是要用梦中之事责难老臣么?”譙周冷硬开口,双目圆睁。
刘璿咧嘴一笑,竟不动气,淡淡道:“怎是责难?孤素知譙公精通数术、天象、异状、梦境,常以种种推断兴衰祸福,烦请譙公为孤拆解此梦!”
譙周瞬间血色上脸,太阳穴一跳一跳,呼吸变得急促,立时高声道:“此梦如何拆解?殿下梦中,老臣形状如此不堪,此梦是真是假也未可知!若殿下对老臣不满,大可开口问责,何能如此屈辱老臣!”
张郁见譙周暴怒,心下惊慌。无论何人,都不好如此对待十五年的师父,太子为天下表率,更不该。他刚要张口劝和。
却见刘璿一拍案桌,倏然起身,漠然开口:“譙公竟觉得孤在屈辱你?那孤且问,你和杜太常私下定论,天下早晚为魏国所有?是也不是?”
杜琼,季汉故太常,精通讖纬之术。前些年譙周一直向杜琼请教讖纬,二人交流得出结论,天下当为魏所有。
当然,二人推论也不全来自自己,乃后汉末年文士周舒在魏未建,季汉未建之前推演所得,二人得知后又加印证,从而篤信。
篤信此论后,譙周甚至想过,若果然应验,他当宣扬出去,让自己名传后世,若没有应验,就当无事发生。
但刘璿怎么知道此论?还知道他信了?还知道他和杜琼討论过?
杜琼已在延熙十三年去世,知道此论的人可谓也少之又少。
譙周心下慌乱,面上还在强撑,袖袍一挥,目光深沉:“殿下欲要誹谤老臣么?”
张郁被一连串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,怎么突然又转到譙周信奉妖言。
刘璿见譙周不承认,立刻走出案桌之后,朝譙周逼近,厉声道:“想不到名满大汉的孔子先生,竟是一个连自己本心都不敢直面的小人!”
“敢说不敢认,他日,你九泉之下,如何面对丞相?”
小人二字著实刺痛了譙周,不可置信看著“徒弟”,继而转瞬怒髮衝冠,浑身颤抖。
可突然,譙周身子一定,因为刘璿提到了诸葛亮。
当年,刘备称帝,他也是劝进之人,刘备驾崩,他也赤心在诸葛亮麾下做事。
在诸葛亮死后,他更是唯一一个从成都跑到汉中奔丧之人。
“啊——”譙周狂叫一声,脚步虚浮往后倒退,恨痛道:“此论確实是我所信!但我所言有错?自从丞相故去,朝政日渐毁败,国力日渐倾颓,丞相之政不见,天子却愈发奢靡,营造宫室,扩充后妃,声色犬马,不知忧责。”
“延熙元年以来,凡此种种,皆已印证,又如何不让人相信天道讖纬!”
话音落下,整个讲堂大殿瞬间安静。
刘璿静静看著譙周,也不言语,只是摇头。
张郁盯著譙周,神色逐渐愤慨,厉声道:“天子有错,你可劝諫,朝政毁败,你可补救,怎能信奉妖言?你枉为汉臣!”
张郁,蜀郡成都人,季汉故辅汉將军张裔之子,张裔曾被雍闓掳劫,转送孙权,却一心返回益州为大汉效力。
张郁不比张裔,却也知晓忠义,斥过譙周,立刻转向刘璿:“殿下,臣这就去……”
“去干什么?告首譙公么?”刘璿瞥了一眼张郁,轻轻摆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