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摆手驳回,譙周、张郁同时不可思议地看向刘璿。
刘璿也不解释,转身,重归案桌后跪坐下来,也不在意二人诧异莫名的模样,伸手一点,“坐下来吧!”
张郁立刻道:“殿下,譙允南信奉妖言,还不知勾连多少人?怎能不告首……”
“坐下!”刘璿大声喝令。
张郁张了一下嘴巴,脸色憋屈地走到案桌之前,跪坐软垫。
譙周迟疑了片刻,嘆息著踉蹌过来,跪坐下去。
刘璿看著二人,眼睛眨了眨,淡淡笑道:“適才孤曾推论,偽魏已为司马家所有,你二人也大约认可,那孤请问,这讖纬到底有没有用?”
张郁眉头一皱,这有何干?
譙周微微一顿,惨声道:“殿下所言极是,若司马家篡位成功,必不会以魏为国號。这讖纬、讖纬……”
张郁瞬间了悟,面露喜色。讖纬不对,太好了。如今时代,怎有人完全不信讖纬?
譙周稍稍停顿,又唏嘘道:“讖纬本属虚妄,臣早年也不信,只是、只是隨著……”
“只是隨著丞相故去,朝政怠惰,心中丧志是也不是?”譙周说不下去,刘璿跟话补全,接著说出一番石破天惊的话来:“其实孤也以为,若我朝长此以往,天下……”
“不论国號,天下早晚为北国所得,这不是讖纬,而是事实!”
“事实以强弱而论,不是讖纬,我大汉只有一州之地,如何比得过北国雄踞天下九成?”
“不过,强弱相形,自有变化,今日偽魏国中生乱,正是我大汉北伐良机,但也不能盲目北伐,偽魏失败十次,才撼动基本,但我大汉失败一次,就会动摇基本。”
“可並不是没有机会,以弱胜强,古已有之,只需耐心和时机!今孤有心振作,还需二位辅佐,譙公、张卿可愿隨孤復兴汉室?”
譙周、张郁听到刘璿承认天下早晚为北方所得,惊得面色惨白。
大汉太子居然以为大汉迟早灭亡,实在耸人听闻。
可听到后面的话,二人这才了悟,今日刘璿发作,不是简单的得知了譙周私下议论而生气,而是想要告诉譙周,讖纬不可信,他是振作之君。
此话一出,倒也压下了殿中气氛。
稍缓,譙周面上露出自嘲之色:“相伴十五载,老臣真不知有朝一日,太子会想越过天子,为大汉而忧虑。”
“臣不论太子如何知晓老臣和杜公私下密议,泄密了也就泄密了。但老臣想知道,太子为何等到今日才想振作?”说罢,目光古怪地看著刘璿。
张郁也大起好奇之心,闭嘴不言,只看刘璿。
刘璿愣了一下,居然没收服?目光不得不先看別处,整理思绪,再缓缓回头,惭愧道:“譙公想知道?其实是一系列巧合而已。”
“如孤先前所言,孤听闻司马师出任偽魏大將军,只是心中觉得曹家报应不爽,可隨之一些思绪也自己而来,昔年曹操每次外出打仗,必然回朝自表官职,从司空丞相再到魏公魏王。想著司马师应当也会如此。”
“可转念一想,司马家若想篡国,除了平復內部,更需对外建功,天下三国而已,我国又最弱,出兵必奔我国而来。偶又记起不知何处听来的周舒所言讖纬,孤心中便有了忧虑之心。”
“本来至此也仅是忧虑,可是,孤突然又想起幼时,某次丞相从汉中返回成都,探望孤时,告诉孤了一个故事!”
提及诸葛亮,譙周、张郁瞬间眼前一亮。
整个季汉之人都对诸葛亮都敬若神明,诸葛亮竟提前提点警醒了刘璿?
二人目光灼灼看著刘璿。
心中同时升起一个念头,诸葛亮多驻汉中,偶回成都之日,除了处理朝政,还要拜謁太庙,昭烈庙,教导刘禪,拜会贤达,与人交流。
时少事多之下,探望刘璿不是不可能,但特意讲故事?
这似乎说明了什么?
刘璿见二人异样,心下奇怪,但也不便询问,继续信口道:“丞相告诉孤,昔年曹操大军南下,江东之人,皆劝孙权投降,孙权心中迟疑不定,鲁肃却私下劝諫。”
“臣子投降,依旧出为太守將军,入为侍郎尚书,但尊主投降,或被幽禁,或被隱诛,希望將军为自己考虑,面南称孤!”
“这些话不知为何突然忆起,重重情绪叠加,夜间才有所梦!”
话音落下,譙周、张郁神色先是愕然,而后震悚。
现在消息传递慢,鲁肃对孙权的劝諫,估计要等吴国史书写成之后为外人知晓。
但二人没有怀疑,如此鞭辟入里的话,应当不是作假。
可不管如何,如此为帝王考虑的话,为何诸葛亮会对刘璿说?
须知那时刘璿仅是皇长子!敬哀皇后仍在,谁知不会诞下嫡子!
难道诸葛亮早看出刘禪非是可以復兴汉室之人,故而不仅选定蒋琬、费禕辅政,还特意检校了当时皇长子刘璿,心中大慰,才留下故事警醒?
张郁心下转为狂喜,不觉看向譙周,竟见譙周眼中复杂流转,亦有欣喜之色。
为何?
譙周不是在周舒提出代汉者当涂高,涂高为魏之论后立刻相信,而是见了延熙元年以来种种,不得不信。
只是,如今境况,刘璿有能力振作么?
譙周心中有所疑虑,口中还是勉励道:“丞相说此故事警醒殿下,定是丞相心仪殿下,谓殿下可比孙权,保大汉疆土,殿下自当奋进。”
张郁兴奋道:“殿下为丞相所重,必可復兴汉室,臣誓死以报!”
刘璿面上不动声色,心中却莫名诧异。
他刚才的言语,是告诉二人,他已被逼到墙角,若不振作,家族覆灭!
怎么被二人理解成,他好像是诸葛亮指定的继承人?
仔细一想,似乎也不错,诸葛亮的认可,在大汉可比刘禪高。
“哎,孤愧对丞相,早年骑射犬马,出入无度,近年才专心学文,偶然记起丞相之言,惭愧至极!”刘璿哀声嘆息,直用衣袖擦拭眼角。
“今也不晚。”譙周面色复杂,依旧勉励:“殿下早年好武,近年习文,如今皆成,正好任天下事,丞相早有预料!”
张郁跟著喜道:“对极、对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