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见道人惊慌不已,刘璿翻身下马,伸手虚扶,笑道:“且起来,孤有话问你。”
道人本来已双手撑地,但听到孤字,瞬间又趴了下去:“请贵人垂询。”
刘璿心中一悟,摇头笑道:“我问你,范支范先生可在长生观中?”
道人抬起头,目光闪烁惊恐,哆哆嗦嗦道:“范支先生是我观中祭酒,敢问贵人,找我家祭酒何事?”
“我闻范先生贤名,特意前来拜会。”刘璿说著,又是温和一笑:“快快起来。”
道人还是不起,爬著抬头,问道:“不知贵人何人?小民好去通报。”
刘璿一怔,看了一眼这道人,害怕还这么多话?脸色露出莞尔之色:“孤当朝太子,特来拜会范先生,你不用试探,孤就有事向范先生討教。”
道人脸色先是尷尬,后转为错愕,最终全身颤抖,哀声道:“我等从涪陵过来,便奉公守法,从未做过逾越之举,朝廷徵召劳役、兵役,我等也完全服从。”
“殿下莫要听贼人胡言,我等早已改过自新,恭顺朝廷。”
刘璿心中讶异,这么怕吗?刚要张口再问,那名进去通报的道人,带著一名精瘦道人快步过来。
此人衣著俭朴,甚至不如眼前之人,面容消瘦,双颊凹陷,但目光熠熠,神采夺目。
刘璿便不理会眼前道人,上前笑道:“前方来人,可是范支范先生?”
来人正是范支,他虽不明白情况,但还是深深施礼:“仆范支,见过贵人,敢问贵人何来?”
刘璿仔细打量范支,越看越觉得是,因为此人出来后,许多百姓不敢靠近,却也在远处礼敬,显然对此人深深敬服。
“刘璿,你应当听过。”刘璿一笑,直通姓名。
延熙元年,刘璿被立为太子,十五年过去,整个大汉,谁不知道刘璿的名字。
范支脸色瞬变,太子来到叛民居住地附近?胆气如此豪壮?立刻伏拜在地:“小民范支,拜见太子!”
声音传开,四野百姓纷纷伏地。
刘璿伸手拉范支胳膊,笑道:“起来,莫要大礼,孤今日是来拜访你的。”
“拜访我?”范支神色一顿,起身后也微微躬身,小心翼翼道:“仆荒野山民,怎劳殿下拜会?殿下莫不是被人欺瞒了?”
刘璿摇头道:“我听人说,青城山,范家郎,仗义疏財,贤明天下知,故特意来求教。”
范支楞了一下,他是有些名望,但都在本部这些被流放的逆民之中,最多也就一些信奉天师道的道民知晓他。
如何名声传到了成都,还传到了东宫?!
“小民哪有这等名望?不敢,不敢……”范支一边谦让,一边揣测刘璿来意。
刘璿心中也在鬱闷,自己的“三顾茅庐”怕是不成,范支等造反逆民,对自己十分恐惧,似乎根本不需要三顾。
见范支还在谦辞,刘璿又道:“怎么?不请孤去你的观中坐一坐么?”
此话一出,蒋显、张郁同时走了过来。
蒋显咬牙道:“怕是不妥。”
张郁低声道:“太子当慎重,適才有人疾步离去,恐有不利。”
刘璿瞥了二人一眼,淡淡道:“此地害我?难道不怕其族尽被朝廷诛灭?放心,他们现在和你们一样怕我出事。”顿了顿,又道:“我相信范先生为人,我以宾友身份前来討教,他岂会不保我?”
其实他真的相信范支,能辅佐一国之人,肯定不会因仇而莽撞的失智人。
范支愕然看向刘璿,宾友从何说起?
不过,刘璿的话,也给了他惊嚇,他们本就被朝廷所怀疑,迁居此地后,又被当地百姓歧视,战战兢兢,丝毫不敢有任何过分举动。
若果真让刘璿出现意外,免不了大军征討,再被拆分流放。
“命各鬼卒带领麾下道民严密把守路口,不许一人接近长生观,观中之人,也尽数驱离。”范支回头对身侧的道人说。
天师道的架构大约是天师、祭酒、鬼卒、道民。
那人应声离开。
范支这才看向刘璿,恭敬道:“请殿下隨我来,只是观中简陋,殿下莫要见怪。”
刘璿笑道:“范先生当真小心。”
范支面无异色,心中却忧闷不已,如刘璿前言,不小心不行。
走到长生观的茅草门楼下,刘璿看了一眼身后的蒋显、张郁:“你们等在此地。”
蒋显、张郁一惊,再要开口,刘璿已踏入其中,二人互相看了一眼,张郁低声道:“一个逆民,值当么?君子不立危墙之下,何况太子?”
蒋显脸色忧虑道:“是也。”
进入长生观,除过一间大约一丈半高,用土石垒砌、泥瓦覆盖的主殿外,其余房间,只有一人高,木板为墙,茅草覆盖。其后便是秀丽的青城山。
依山而建,倒也有几分雅趣。
刘璿看了几眼,隨著范支走到主殿。
范支请刘璿上座,刘璿谦让了一番,便坐了下来,眼见“三顾茅庐”的把戏演不下去,也不婉转,直接开口:“君名动成都,孤欲请君为孤奔走,可乎?”
范支一直在揣测刘璿为何找到自己,听到让自己效力朝廷,登时脸色愕然,转瞬又轻声道:“仆疏懒,恐不能尽事。”
太子徵辟造反的逆民?!
这简直闻所未闻。
刘璿也不生气,淡然一笑,“疏懒之人能领家族部曲?疏懒之人能三四年,从道民成为祭酒?何言疏懒?”
范支心中一惊,想不到刘璿当真了解过自己,飞快瞥了一眼刘璿,又赶紧低下头,辩道:“世掌部曲,乃家中不得不为之事。仆奉祖天师恭谨,故能为一地祭酒。”
刘璿再要说话,门外忽然有人跑进。
张郁高声道:“殿下,不好了,外面来了许多人,请殿下立刻上马,隨我离去!”
范支浑身一震,脸色先愕然,而后沉吟释然,许多人?似乎想到了什么。
刘璿心中也是一惊,还真有不怕死的,面上却强装镇定,心念急转,猛想起先前都尉言语,道人言语,呵斥道:“慌什么?百姓来见孤,难道就一定是刺杀?不能是有了冤屈,想让孤替他们做主!”
说罢,刘璿看向范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