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,譙周家中。
离开东宫,譙周並未返回官署,中散大夫不任实事,多备諮询,以示尊荣。
譙周心中烦乱,径直归家,进入家中,便听朗朗读书之声。
譙周本巴西人,故成都宅邸並不宽裕,教授弟子也只得和自己挤在一起。
入门就见几十名弟子隨著长子譙熙同时看来。
譙周最厌弟子被外事干扰而分心治学,故神色一凛,诸多弟子看到譙周脸色,慌忙继续读书。
譙熙心下疑虑,往日譙周虽不任事,但也从不逾越规矩提前归家,今日早归,定然遇到了事情。
“尔等且读书。”譙熙安排一句,站起身来,跟在譙周身后。
譙周缓步回到书房,跪坐案桌之后。
一直跟在身后的譙熙,见譙周坐好,方才施礼问道:“大人为何今日突然归家?”
譙周看了一眼譙熙,神色不禁一嘆。
自觉察季汉难以成事,他也就熄了让儿子出仕的想法。
幼子譙同不论,长子譙熙,次子譙贤,皆不仕。
在他看来,他已经不得已侍奉了偽朝,如何敢让儿子也沾染这份污秽。毕竟,迟早灭亡的小国,如何能自居天命?!
不料今日听闻诸葛亮竟预料到今日季汉之隱患,提前观察刘璿,从而加以训诫。
“你以为天下真有智者可知身后之事?”此事太过玄妙,以至於譙周心生动摇。
他在刘璿面前勉励,乃身仍居汉臣本分,但细细思来,总觉奇异。
譙熙眉头一皱:“大人精通数术,常以此推断祸福,今日怎么不信了?”
譙周呆了一下,自嘲道:“我也可言精通?”如真和刘璿预料一样,魏国为司马氏所夺,哪怕天下大同,涂高也不是魏了。
“且去读书!”譙周摆了摆手。
譙熙不明所以,也不好违背父命,施礼退出。
譙周独坐案桌之后,书房静謐,中午阳光照进屋中,窗外树梢新叶嫩绿,遥望天际,喃喃道:“若果是乱世之主,当可保大汉,或可还於旧都。”
“若只是浮躁有几分智量,兵败人厌,也能使天下早归大同。”
“唯怜我蜀中父老,劳力呕血,不知终归何处!”
譙周心思並不难猜,刘璿之言,確有道理,季汉北伐,势在必行,如果刘璿真是可立足乱世的君王,哪怕不能还於旧都,也能保领益州。
如果不是,那就兵败死亡,让益州人心离乱,让北国趁机而下,早日结束乱世。
可怜益州的百姓,辛苦耕战,却也不知道结果如何。
忽地,譙周目光一凝,恨道:“十年老僕也不得信邪?”
……
相比譙周在家中思虑万千,刘璿也不遑多让。
他之所以对三国蜀汉还算了解,因他穿越之前,正收集资料,准备做一个三国游戏,故而知道许多人的姓名、立场,以及一些逸闻。
可现在他要给刘禪上表,哪怕继承了刘璿的记忆,一时也不好写出。
时间渐去,中午用膳,刘璿都在前殿,一直到了傍晚,时间到了该去宫中给刘禪、张皇后、王贵人问安的时间。
刘璿想了想,还是让张郁代替自己,反正都已代替了三天,不差这一天。且明日大朝,就要见到刘禪,也不急於一时。
等到晚间,刘璿终於写完,小心翼翼誊抄在锦帛之上,这才返回寢殿。
寢殿中。
太子妃费蕊等候多时,刘璿十五岁被立为太子,费蕊十三岁嫁给他。
二人少年夫妻,感情和睦,相知极深。
是以,刘璿哪怕三日来儘量循往日记忆遮掩,仍有些许不同被费蕊看出。
“文衡可有了心事?”费蕊等候寢殿,见刘璿回来,主动上前,帮刘璿褪去衣袍,头冠。
刘璿也知晓自己细微处的变化,当有个理由,隨口嘆道:“前几日夜有所梦,心中惶恐,不知与何人诉说,今日见了譙公,始有方向。”
任由费蕊退下衣袍,刘璿徐徐走向案桌。
费蕊把衣袍交给宫女,摆了摆手:“下去。”
宫女施礼退出。
费蕊跟著刘璿脚步,跪坐刘璿身侧,身体依偎过去,轻声问道:“可否告知我?”
刘璿唏嘘开口:“梦中我见贼人兵临城下,我们尽皆被杀,子女也不得保全……”把自己对譙周所说之语,全部告诉费蕊,当然隱去譙周劝刘禪投降之事。
不过,相比告诉譙周的,这一版他们的下场更加惨烈。不如此,不好说明他的改变。
直听得费蕊花容失色,浑身发颤。
刘璿轻轻握住费蕊颤抖的白手,轻轻安慰道:“莫要惧怕,以我思量,不做改变,也有十年太平,足可从容应对。”
不料费蕊柳眉紧促,美目含怒,嘶哑道:“十年而已?如何不惧怕?可怜阿承不过八岁,十年之后,也不过十八,还不到弱冠之年。”
刘承,刘璿和费蕊所生长子,今年八岁。
后世刘璿並未结婚,也不懂如何安慰,听闻此言,脸色一黯:“我这不是宽慰你么?”
心下不觉一痛,不知是刘璿本来的思想作祟,亦或者他真成了刘璿。
除了太子妃费蕊,长子刘承,他还有妾两名,子女三人。
这几日他虽多冷淡,却都一一见过,三名妻妾,四名子女,可比还未见过的大汉江山更直观真切。
先前只是为自身寻求生路的想法,不知不觉逐衍生变。
“如此说来,竟是我父亲的不是!”费蕊想到城破自己被掳,丈夫儿子女儿皆死,不觉心怨费禕。
心有所悟的刘璿微微一怔,轻声劝道:“大將军考量也有道理,不过他却忘了,不能示之以能,如欲防守当先进攻,哪怕不敌,也要使贼不敢南顾。只我大汉基本薄弱,怕一次败北,倾覆国势,故大將军不敢轻启战端。”
“然今日丞相之遗惠渐渐消亡,我等若不北伐,只坐以待毙耳!”
费蕊啜泣聆听,见刘璿说出往日不曾有过的见解,红目希冀:“文衡真能如丞相一样,不求天下,唯延我国势,待诸子长成么?”
刘璿看著费蕊惨白玉容,心中大震,除却自己,这三妻妾,四子女,又能依靠何人?沉声道:“汉不该亡,家不能绝……我也不想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