延熙十五年,二月十日。
季汉承两汉,五日一朝。自诸葛亮、董允故去,刘禪行为愈发懒散,却也没缺了朝会,只每日朝会大体內容,刘禪都会提前过目,从而揣测退朝大体时间,颇似后世学生带手机看下课时间一样。
天色未明,刘璿已穿好朱色朝服,头戴远游冠。
太子妃费蕊一夜未眠,偶有小憩,也会被刘璿形容的可怕一幕惊醒。为刘璿整理衣袍时,玉容微沉道:“文衡忧心国事,可主动要权,终归嫌疑。若陛下震怒,反而不好。”
“不如我书信父亲,请父亲上书如何?”
刘璿呵呵一笑:“大將军帮我上书?只怕陛下会更忧心,好了,放心吧,大不了不做这个太子。”说罢,忽地低头亲吻费蕊额头。
刘璿往日谨守礼法,从不做逾越举动,惊得费蕊心中一跳,娇容羞红,分心无言。
“我走了。”刘璿吻过费蕊,踏步走出。
寢殿之外,蒋显、张郁已等在门外,见刘璿出来,立刻施礼。
想起昨日,蒋显不问何事,就要赞附,刘璿问道:“卿可想到了孤上表何事?”
蒋显摇头:“臣不知。”
刘璿微微一笑,走上车驾,摆了摆手,车驾缓行。
蜀汉有太多无奈,从刘备起事到灭国,有太多父子、祖孙为之赴死。
蒋显乃蒋琬次子,蒋琬奉公无二,忠心耿耿,蒋显兄长蒋斌同样坚持到刘禪投降后才无奈投降。蒋显深获刘禪信任,降书都是他送的。
若刘禪不投降,兄弟二人或许也会为之赴死。
车驾上,刘璿唏嘘不已。无论是后世人对汉这个朝代的感情,亦或自己现在的安危,还有面对这些只知忠义,不知生死的直人。
他都没有理由等死。
离了东宫,便至皇城。
皇城分新宫、旧宫。旧宫乃原益州牧府扩建而来,里面有议殿、爵堂、章德殿、东观阁、尚书台等建筑。新宫乃刘禪近些年所建,里面有清凉殿、长乐宫、长秋宫、掖庭等建筑。
崇礼门外,人已不少,眾人见到太子车驾经过,纷纷施礼。
刘璿目光划过譙周、李譔,微微頷首,待到东侧首位,车驾停下。刚下车,便有侍卫前来检查木牌,蒋显拿出,供对方检验。
时间不长,崇礼门缓缓打开,刘璿当先进入,后面人依照位次进入。
待到议殿之前,刘璿又解下佩剑,脱下鞋子,只穿袜子趋步进入,他的位置在最靠近御座东侧下方,斜放一张案桌,似面对群臣,但又不正面面对。
等到眾人全部进入,黄门令黄皓才高声唱名:“天子驾到!”
刘璿和眾人起身,刘禪头戴十二旒冕冠,身穿玄衣纁裳的冕服,在黄门、侍中、护卫的簇拥下,坐上御座,眾人一起施礼:“臣等拜见陛下!”
刘禪摆了摆手,语气平和道:“诸卿免礼。”
黄门令黄皓高声道:“陛下有旨,眾卿尽皆平身,各归班次。”
刘璿回到自己的位置跪坐下来,虽有记忆,心中不免感慨,这就是皇帝啊!
不等他深入遐想,一人起身开始表奏:“守尚书令臣陈祗,顿首,死罪,今內外诸事,表奏如下。”掏出一摞表文,双手递出。
一名侍中近前接过,趋步送到刘禪手中。
陈祗开始一一列举表奏简要,不是涪陵的蛮人造反了,便是南中的蛮人送来了礼物,亦或者蜀郡的豪强欺压百姓了。
刘禪一边看,一边听,等陈祗表奏完毕,刘禪笑道:“尚书令忠贞勤恳,朕还有何忧虑?”声音一顿:“所表皆按尚书令所请奏。”
“唯。”陈祗高声应答,而后回到座位。
紧跟著又有其他人提出表奏,刘禪要么可,要么交给尚书台再议。
稍晚,刘禪目光看向黄皓,按照昨日尚书台提前送来的条陈,表奏应当处理完毕,也该退朝了。
黄皓知刘禪心意,立刻道:“天子有旨,有表启奏,无表退朝。”
刘璿先前一直沉默不语,除了学习眾人的言语应答,也在观察眾人,听到要退朝了,立刻起身走出:“臣刘璿,顿首,死罪,有表上奏陛下!”
说罢,从怀中掏出自己昨日写好的表奏双手递出。
御座上,宫殿中,只有譙周、李譔、蒋显三人知晓,其他人都纷纷侧目。
刘禪也迟疑看向刘璿,不確信再问:“太子有表奏?”
刘璿应道:“唯。”
刘禪看了一眼陈祗,陈祗摇头,显然该表没有提前往尚书台上报。刘禪微微思虑后,轻轻一笑,目光看向侍中中的一人,頷首示意。
那人立刻过去,从刘璿手中接过表奏,趋步送给刘禪。
此人不是旁人,乃尚公主,忠武侯之子,侍中,诸葛瞻。
刘禪拿过表奏,只看一眼,顿时双眼发直,与此同时,刘璿也已开口:“臣璿昧死再拜,上书陛下:
伏惟陛下圣明,察臣之诚。
昔曹氏篡业,天罚昭然。曹丕在位七载而死,曹睿未及十四载而亡。夫开国之主,宜享祚绵长,竟皆不永,非天罚而何?由此可知魏命难久,故权柄今归司马氏。曹氏以篡逆得基业,天厌罚之,司马非曹氏孽类,不受篡逆之殃,其祚必长,其势必固。
司马氏既专国柄,若不建灭国之功,何以服天下?今鼎足三分,吴据江湖之险,未可轻图,我大汉僻处一隅,国小民寡,此司马氏所必趋也。
前丞相在时,雍凉残敝,尚须洛阳发兵,偽帝亲临长安,方能相抗。今雍凉休养三十余载,户口繁息,仓廩充实,彼一隅之兵已足敌我举国。若司马氏扫清內部,尽起诸州之眾併力南向,我以区区一州,何以当之?
一旦国破,宗庙丘墟,陛下入囚,子孙就戮,后妃遭辱。此坐守待毙之必然也。今时太平,犹臥薪火之上,火未至而暂温耳。
夫云不伐亡,伐之亦难保。然伐则犹可爭锋鏑於万一,不伐则坐待刀俎而无余。趁今司马氏內难未靖,號令未壹,若总率三军北出秦川,外结东吴为犄角,纵不能一举还於旧都,亦可攻取陇右,为子孙延数十年之基业,岂不胜於束手就擒乎?
臣年近三十,非復少壮,位居东宫,十有五年,受陛下养育之恩,荷宗庙付託之重,愿为陛下荷戈前驱,开府汉中,亲当矢石。若天不祚汉,臣愿马革裹尸,殉国而死,无愧皇祖,无愧忠武,无愧陛下。
若因循苟安,迟疑不决,恐十年之后,司马之兵已临成都,虽欲如今日从容议论,不可復得矣。
臣忧心如焚,语无伦次,泪隨笔下,不知所言。
臣璿顿首再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