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奏诵毕,议殿绝声,诸人皆诧异看向刘璿。
自诸葛亮故去,费禕、王平大败曹爽,虽魏国依旧强横,但十几年来的和平,已让许多人忘却战事。
现在刘璿骤然提出,不北伐,便要亡国,实在悚人听闻。
刘禪面色铁青,眼含慍怒,把表文递给诸葛瞻,盯了一眼刘璿,目光看向眾人:“太子言,不出十年,北寇兵马就会抵达成都,卿等以为如何?”
眾人目光看向陈祗,季汉朝政由两人主持,分別是大將军录尚书事费禕,卫將军录尚书事姜维。
去岁,成都望气人说,天象言成都不利宰相,费禕本著寧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的態度,外出驻军汉寿,姜维也一齐过去了。
陈祗守尚书令,乃朝堂实权第三人,又深受刘禪信任,故而眾人都看向他。
陈祗,字奉宗,汝南人,故大司徒许靖兄长外孙。
“臣请请问太子,此事太子是否与人私下商议所得?”陈祗並没有反驳司马家南侵发生的可能,毕竟,一切都是揣测,反而把问题核心,直指刘璿为何得出此结论上。
果然,此话一出,刘禪后知后觉,双目圆睁,神色愤怒,太子受人唆使,欲图兵权,白皙胖脸颤抖道:“谁让你如此上表?”
眾人面露惊色,因为一直心繫北伐的仅有卫將军姜维!
难道卫將军和太子搅和在了一起?
刘璿早料刘禪会如此反应,心中鬱闷,但还是立刻伏拜在地,眼眶瞬时发红,哀声道:“陛下,此臣自己所得。”
眾人闻言,都纷纷奇异,如此推导,竟是刘璿一人想到?往日怎不见刘璿对时事发表见解?
“你敢骗朕?”刘禪自然不信,往日循规蹈矩的太子,怎会突然论时事,索兵权,定有人攛掇。
刘璿抬起头,满脸“委屈”,却又目光坚定看向刘禪,悽苦道:“陛下是臣父,也是臣君,君父当面,臣子何敢欺瞒?若陛下不信臣,臣请辞太子之位!”
“臣上表为国,也为己。若陛下允臣辞位,请流放臣於南中,他日国破,臣也能和妻子有一线生机!能存祖宗一丝血脉,不负先人!”声音呜咽,哀慟恓惶。
说罢,刘璿以头叩地,竟趴在地上,但见双肩耸动,身体剧颤。
眾人见此一幕,不觉大惊失色,隨之心下潸然。
刘禪也满脸震惊,如此恭顺的儿子,还愿意让出太子之位,又怎会骗他?
难道当真无人指使?
难道事情真到了这一步,连刘璿都看出来了?目光不觉看向陈祗。
陈祗立刻上前,伸出双手,搀扶刘璿,嘆息道:“殿下为储君十五年,天下皆知,岂可言辞?殿下心忧国事,亦大汉鸿福。只是如此推论,恐有偏颇之嫌!”
刘璿心说,我当然知道请辞太子不可能,先不说他当太子十五年人所共知,就大將军费禕,他的岳父都不可能答应。
假模假式被陈祗搀扶起来,刘璿擦拭眼泪,嘆息道:“非孤偏颇,惊嚇天下,实乃自丞相故去,大汉又至存亡之秋也!若非如此,孤岂会上表?若天下安泰,孤恨不能为百年太子,永享安乐。”
刘禪见刘璿泪流满面,终於相信刘璿不是受人指使,神色稍缓,脸颊恢復先前沉稳,目光看向眾人:“太子所言之事,卿等以为如何?”
一人当先出列,开口施礼道:“太子所言,偽魏受天罚,故曹丕、曹睿寿数不足,然太子又论断司马家不受天罚?为何?难道司马家便不是违逆之臣?”
刘璿看著此人,回忆了一瞬,知晓此人乃特进,太常,关內侯,鐔承,心下一笑,居然有人一本正经用天罚反驳,不过,这也算时代特色,回礼正色道:“鐔公可知,其实孤並不信天罚、讖纬之类的虚言。司马家是不是违逆也不重要。”
此话一出,眾人愕然,你言之凿凿,忽然就推翻了自己的论断?
但听刘璿继续道:“所书天罚,只是为警醒人心,使人知晓司马氏必行曹操故事,必往我大汉而来。”
眾人闻言,不觉愕然。
又一人出列道:“那殿下所言,就是为了让我等惊惧?司马家不会出现接连暴毙之象,定会掌控偽魏,出兵我大汉?”声音一顿,又认真道:“可若是发生了呢?”
眾人纷纷看向刘璿,就连刘禪脸上都有了笑意。
刘璿面无异色,沉声反驳道:“敢问裴公,司马懿高平陵之日,年岁几何?”
出声之人名叫裴俊,字奉先,河东闻喜县人,现为光禄勛。
裴俊应道:“七十有余。”
刘璿笑道:“是啊,七十有余,如此年岁,司马懿为何敢心生篡位之志?他不怕翌日暴毙,偽帝重掌大权,诛灭司马家三族?”
说著,刘璿看向眾人,高声道:“司马懿何人?与丞相对峙数十年,只稍落下风。其人勿论品行,只论才能足可称当世雄杰!如此人物,为何不智?想来司马懿定遍察司马师、司马昭等九子,这才决议高龄篡位,因他知,子孙可以完成他未尽之事。这恰如当年丞相遗命恭侯,大將军辅佐陛下,保我大汉。”
“区別在於,丞相所留之人,公心无二,司马懿所留之人,为篡位谋国而去。”
“诸位不相信我的论断,难道还不相信一个和丞相对峙十数载的雄杰眼光?”
“如此小覷了司马懿,更小覷了丞相!”
“至於暴毙,司马师暴毙,难道司马懿九子能接连全部暴毙?”
“再退一步,若司马家不能整肃偽魏內部,其与偽魏之臣爭斗起来,不也是北伐良机?”
刘璿又一次拉诸葛亮出来背书,果然,眾人闻言,面色尽皆凝重。
谁敢说诸葛亮的敌手是个庸才?
但二人品行对比太过明显,就连刘禪都脸色变得伤感,不觉看了一眼天际,似乎在说,相父,天下如何再有如你一般的人?
眼见无人辩驳,刘璿回头再看刘禪:“臣再请!非为权位,唯求存亡而已。”
刘禪回神,看向刘璿,目光错愕之余,也感欣慰,竟辨倒了诸多朝臣,回头道:“既如此,诸位以为,太子开府,主持北伐之事,是否可行?”